凱莉貝/【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二獎】掌印
我與哥的相處,相當老派。每周一封信,每月見一次面,每年用市話打三通電話給我。分別在過年、母親節、中秋。
這幾年,哥持續「出國深造」,好不容易熬到畢業,休息沒多久,又接著拚另一個學位。新的學號愈來愈小,時間卻愈來愈長。說好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都快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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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當日記寫,請我先收著。得閒時附上水墨牡丹或幾首自創詩,說要裱框掛在客廳阿嬤的照片旁。我把它們統統塞進A4資料夾,慢慢集結成冊,冊數已超過他留在老家的武俠小說。白底紅框十二行的信紙背面,他總會描上手掌輪廓,是我們兩個才懂的High Five。小時候玩泥巴,我們也按過手印,總要比一比誰的手比較大。
每月第一個星期天,是與哥的見面日。會客室冷氣總是開到最強,我熟練地抽號、登記、寄菜、送書、匯錢。兩公斤上限,換算起來是八十個雞塊,或十三份大腸包小腸,都是經驗。
3132,接見開始。會客室裡大家穿著短袖,龍尾虎爪從袖口探出來。他盯著會客菜,聊起昨晚消夜,在舍房把泡麵捏碎倒進稀飯,說這叫「蹦粥」,還和同學比賽誰吃得多。又提到在工場接了新任務,忙得很。
每次見面,除了核對寄進去的百貨編號和數量外,他還會念一大串不認識的名字和電話,要我一一記下,幫忙聯絡同學家人,名單上,多半是媽媽。哥總說,許多人在外頭稱兄道弟,出了事卻只剩媽媽。然後又笑著補上一句,自己很幸運,還有妹妹罩著。
其實,他罩我比較多。
他看到我難得戴眼鏡,聊起我小時候眼睛容易過敏,臉上老是黑黑兩圈。那時剛好碰上監護權爭奪戰,哥被帶去外縣市一個「有正當工作」的親戚家住,我們開始聚少離多。有次回老家,塵蟎鬧得我睜不開眼,哥二話不說奔去鄰近藥局,掏光口袋零錢幫我買藥。一邊替我吹著眼睛,一邊問藥點進去了沒?我假裝用力眨眼。水滴滑到嘴邊,鹹的。
這次來,未婚夫與我同行,送上喜訊。哥甚至還想請朋友安排禮車,弄個風光排場。我們笑說現在流行簡單登記,他安靜了一會,說之後有空再一起吃飯。
哥再三囑咐,好好忙結婚,以後不用每個月來看他。請我先去申請郵政信箱,方便婚後聯絡。
再半年,他就能報假釋了。
當話筒倒數提示音響起,他把左手貼在玻璃上,我也貼上去。隔著透明卻厚重的玻璃,看著他轉身背對我手比愛心,列隊被主管領回去。
十年來,我們規律相見,成了默契。出了這扇門,各自回去生活。不聯絡,是哥對我的愛。
●兄妹間的「掌印」,用幾種方式完成,小時候玩泥巴,拍擊彼此手印;服刑的兄長在十二行紙頁,描繪手掌輪廓;再是妹妹探望時,隔著玻璃捺下的兄妹情。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不離不棄」是容易說的成語,呈現為實際,則是許多甘苦。哥哥一再入獄,而後假釋了,選擇不聯絡是因為「愛」。哥哥想為妹妹辦場隆重婚禮,想了想只能作罷。經常是幾句話、幾個動作,就把「愛」字,深深刻鑿。不說的說,說得更多。
──吳鈞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