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志強/電話亭裡的青春

現在街頭幾乎看不到公共電話了。

偶爾在街角看見一座舊式電話亭,透明的玻璃有些斑駁,裡面靜靜掛著一部電話,像被時代遺忘的小小角落。每次經過,我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因為那裡藏著我年輕時許多說不完的故事。

讀高中時,家裡才裝了第一部電話。

那是一台紅色的電話,端正地放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平常它總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像一件沉默的家具。一旦鈴聲突然響起,「鈴鈴鈴」清脆地傳遍屋子,全家人便會同時抬起頭。有人急著跑過去接聽,有人站在一旁等著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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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一通電話總帶著幾分神祕,也帶著一點令人期待的喜悅。

後來到外地求學,每逢周六晚上,我一定會打電話回家報平安。那時沒有手機,總得特地去找電話亭。父母似乎也早有默契,會在固定時間守在家裡的電話旁,印象中他們從來不曾缺席。

細細的電話線,像看不見的引繩,把遠在他鄉的我牽回家裡。每次掛上話筒,心裡總覺得踏實許多。

那時的公共電話亭多半立在街角或騎樓邊,玻璃門推開時會發出細微的聲響,內裡常帶著些許金屬與灰塵混合的氣味。有人低聲說話,有人匆匆結束通話,也有人邊數著手中的零錢,邊等待前面的人掛上電話。短短幾分鐘的通話,在那樣狹小的空間裡,是只屬於自己的時光。

服兵役時,公共電話幾乎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我常準備一大袋零錢,臨睡前走到營區外的電話亭,打給在北部的女友。

電話亭外總排著長長的隊伍。其實每次能通話的時間並不長,但只要聽到女友的聲音,整日操練與任務的辛勞,彷彿都被沖淡了。

有一次值營區大門崗位時,仍忍不住跑去打電話,聊得幾乎忘了時間,忽然看見一名站哨的士官提著槍來找我,說營長正在找人,那一刻才驚覺事情嚴重,急忙回營報到。

事後回想,其實也明白那樣做不妥,但年輕時似乎什麼都不怕,只為了多聽幾句想念的聲音。

退伍之後,我依然習慣到附近的公共電話亭報到,還是提著一袋零錢。不管颳風下雨,幾乎每天都會與女友聊上許久。

小小的電話亭,彷彿暫時把整個世界隔開,只剩下彼此的聲音。

後來,時代慢慢改變,家中電話也從轉盤式變成按鍵式。撥號不再需要一圈一圈慢慢轉動,只要輕按幾個數字,聲音就能立刻抵達遠方。

通話變得愈來愈方便,但有時我會想起電話亭裡的那些夜晚。零錢一枚一枚地投進去,聽著撥號盤慢慢轉回原位,心裡也跟著慢慢等待。

公共電話陪我走過青澀少年、求學歲月、軍旅生活,也陪我走過戀愛的青春,如今偶爾在街角看到一座靜靜佇立的電話亭,多半已經很少有人停下腳步。

行人匆匆走過,像是時代翻過了一頁。

只是對我而言,那些站在電話亭裡說過的話、聽過的聲音,依然安靜地留在記憶深處。歲月過去了,電話的樣子早已改變,但那些年在電話亭裡等待、傾聽與想念的心情,卻始終沒有離開。

彷彿只要閉上眼,耳邊還能聽見那熟悉的聲音:「鈴──鈴──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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