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世泰/請問你們在水田裡種的是什麼?

樟之細路的風景。攝影/楊世泰
樟之細路的風景。攝影/楊世泰

讓回憶更立體鮮明的對話

最近看了一部美劇《都是她的錯》,劇中女主角因為孩子遭到綁架,陷入極深的情緒衝突與心理拉扯。朋友見她受盡折磨,不斷在腦海中勾勒孩子可能受難的畫面,便溫柔地安慰道:「你腦中的畫面是恐懼(fear),不是事實(fact)。」

那句台詞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我十年前走太平洋屋脊步道的一段記憶。簡單來說,當時所有踏上這條長距離步道的人們,心中最大的陰影,莫過於加州內華達高海拔山區的積雪。那是一片潮濕、厚重且一望無際的雪白大地,不僅會將原本清晰的路跡掩蓋、大幅拖累行進的速度,同時間開始融化的雪水,更會導致下游溪谷水位暴漲。運氣不好的徒步者,可能在迷蹤後耗盡體力,或在危險的雪坡失足滑落,甚至被湍急的大水沖走。謝天謝地的是,每年在此路段造成的傷亡屈指可數,多數人都能安然度過這段險路。只是心裡仍不免擔憂,最壞的情況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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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傍晚紮營後,照例在營地和其他山友小聊,交換一些關於路況或天氣的情報。談話中不免觸及一個月後就會面對的雪地挑戰。其中一位年約五十多歲的大叔,看出我眼底的擔憂,語氣懇切地對我說:「多數人不懂得如何分辨恐懼與事實。所以,千萬不要自己嚇自己,與其擔心未知的恐懼,不如先了解你能掌握的事實。」這番話在當時雖然沒有完全消融我的焦慮,卻改變我日後面對未知的態度:不要被情緒左右,恐懼其實是一種可以處理的資訊。

透過那句對白產生的共鳴,以及隨之而來的記憶反芻,我深刻地體會了在旅行中所產生的「對話」是何等珍貴。

不管是旅行或健行,我們始終在產生對話——與自已、與旅伴,以及與路途上的陌生人。而回顧所有歷歷在目的「對話紀錄」,絕大部分都來自和在地人微不足道的閒話家常。那些結構鬆散、宛若漂浮在空氣中的詞句,卻像是一串精準的座標,總能召喚出好幾個珍貴的片段,讓旅行的回憶更立體鮮明。

途經客家聚落的樟之細路

樟之細路是一條主線總長二百三十公里的國家綠道,路線大致與台三線公路平行,連綿相接的山路、農路和產業道路,像是用雙手慢慢搓出來的草繩與棉線,一針一針地縫製在曾是樟腦產地與當地聚落的地景,與客家的文化與歷史緊密相連。

作為在台灣接觸的第一條長距離步道,我對樟之細路的感情格外深厚。那份厚度,一部分來自於極端天氣的磨練,因為八年前那連綿一周的淒風苦雨,可真是把我們整慘了,冰冷的細雨深深滲進了骨肉,變成一種心理上的風濕痛;另一部分,則是來自那些不期而遇的邂逅。

當時用七天完成的一百公里路程之中,每一天都會接觸到不同的人,如果有機會聊上兩句,話題大多聚焦在客家的文化、食物和他們對家鄉老路的記憶,讓我們得到許多啟發與感動。由於樟之細路途經之地多為客家聚落,所以當地人使用客家話交談是非常普遍的事情,即使切換成國語也有濃濃的客家腔調,讓我們在溝通上鬧出不少笑話。其中一段有點滑稽的對話讓我印象最深,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非常有趣。

那是行程的第五天,早上從三灣的銅鏡村出發,走過龍峎頂步道後踏進三聯埤的一間雜貨店。這類在現代社會快要消失的小店鋪,在偏鄉地帶不只滿足在地人柴米油鹽的需求,也常常是我們這種登山客的重要補給點。就算什麼都不缺,地方的雜貨店仍是感受在地日常氛圍的好去所,當然不能錯過。

老舊的陳列架上擺著各式零食,直立冷藏櫃裡有些連鎖便利商店不太常見的老牌飲料。我們順手拿了幾瓶涼水,結帳時隨口和老闆閒聊,禮貌地問了他貴姓,老闆中氣十足地答道:「我幸福!」聽到這個回答我有點錯愕,心想並沒有問他幸不幸福啊。他看我疑惑的表情,又重複了一次:「我幸福!一個古,一個月,ㄈㄨˊ!」

搞了半天,原來是老闆的客家腔把「胡」念成了「福」啊。終於聽明白後,我不禁失笑,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誤會啊?

彷彿置身世外的田園對話

前些時日,趁著春天微涼的氣候,我和太太再次結伴走了一段樟之細路。過去八年間我們已走完中間的一百八十公里,只剩頭尾兩段尚未完成。因此這次便從起點出發,由龍潭三坑老街走到關西鎮的東安古橋。這段路移動距離約十九公里,路況良好、坡度平緩、交通方便,恰好是可以安排一整天時間去細細品味的路線。

從老街的永福宮出發約三小時後,走在與石門大圳毗鄰的清水坑街,狹窄的柏油路旁有許多小型農地,種滿了當季的蔬菜。行經一戶傳統三合院時,太太看見屋外有一座淺水田,田中央擱著幾座倒扣的綠色塑膠籃,籃子中間長出一大把像青蔥的作物。我很好奇,卻沒有多問,隨意拍了幾張照片後便繼續往前走。

沒想到,身後的太太突然扯開嗓子,大聲和坐在池邊乘涼的農家打了招呼:「請問你們在水田裡種的是什麼?」老人家起身,似乎很開心有人搭話,大聲回道:「這是茭白筍啦!」雙方就這麼隔著一段距離聊了起來。我傻傻站在旁邊,看著太太和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家聊天,語氣輕鬆、自然,像奶奶和孫子的交談,心裡突然有些失落。

離開太平洋屋脊步道已經十年,而距離第一次走樟之細路的時間也相隔了八年,我看待步道的視角早大不相同。近年走到戶外,很多時候我只想要趕快抵達終點,過程中也只用鏡頭捕捉符合大眾審美的風景。這種「退化」,我心知肚明,卻沒有清醒。但透過那場我彷彿置身世外的「田園對話」,才真的意識到,自己已經喪失了一部分的感官能力,也忘記這種交流的可貴。

已故英國旅行作家諾曼·路易斯(Norman Lewis)曾留下一句令創作者難以反駁的箴言:「離家愈遠,作品就愈好。」因為身在遙遠的他方,的確能讓人看見平日視而不見的事物。但旅行的深淺,並不全然取決於里程與距離,而是在於與土地產生了多少連結,如同諾曼的另一個旅遊觀點:「我所追尋的,是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土地上、真正屬於那個地方的人。」

直到現在,我仍時常回想那座水田,並暗自思量:「要是我也能停下來好好和對方聊上幾句,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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