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妮民/單車到得了的地方

單車到得了的地方。圖/裴小馬
單車到得了的地方。圖/裴小馬

在學校的巷弄肌理旋繞

我性格中有股自己也不明白的拖延,會沒來由地出現在意想不到的方面。譬如,大學時人人按理都被分發到的學生網路信箱,我不知為何從未去計算機中心開通,竟也就守住這分懶,執著地過了七年;又如駕照,成年後被催逼了無數回,總是缺乏學習的動力,至今唯一能合法上路的工具是單車,晃著晃著來到現在的年紀,也覺得不妨就再堅持下去好了。

世紀初我離開台北到台南成功大學讀書。新生乍到諸事要備辦,循線而至的校內二手車攤就在勝利校區的某棵大樹下,露天經營,一小方空地停滿了幾排轉手汰出的舊腳踏車。是這樣的印象啊,夏日收梢的陽光隙漏,滿樹葉片摩挲出潮聲,在這裡,我和南下送我入學的父母挑揀了一台車架高大、厚重堅固的淑女車,自此,也開啟了我十二年的單車生涯。

逛書店

騎單車,囿於腳程和日常作息,最常在學校的巷弄肌理旋繞。大學路、勝利路、育樂街早午晚餐,偶爾在東寧路那一排服飾店家逛女孩的平價衣鞋,周年慶到站前的百貨,假日時沿長榮路騎上十分鐘到台南誠品;偶爾偶爾,騎往台南公園附近買一人限定兩包的連得堂煎餅。單車的行速是晃悠的、愜意的,然而沒有智慧型手機、Google Maps尚未問世的年代,任何遠一點的地方就是冒險。還記得大一下學期好不容易遇上了南方影展,我興沖沖學人家去看電影,但南台戲院所在的友愛街對我來說已是陌生之境。事先我問明地標,在紙上畫好路線,每騎行一陣就得停下掏出確認,影展初體驗雜糅著認路的不安,電影是終於看到了,而那彷彿騎了一整個下午、穿越了微涼春日才抵達舊城區的記憶,遂就此烙印,縈繞不去了。

補修美食與景點的學分

大三升大四的夏天,原為台南州廳的台灣文學館正要開館,班上同學不知從哪裡聽說場館辦有周末對談活動,我們便相約一起趕赴。典雅富麗的台文館坐落在青年路底、湯德章紀念公園旁,是學生日常中不會特意繞經之處,但所有的特地都是回憶的沃土。持續了好一陣、雙周一次的文學對談會,在當年文藝活動仍稀缺的中南部成了眾人的渴盼,我們私心選定場次、數算喜愛的作家來到台南的時日,並且事先備了書,等著會後請作家簽名。隔周的周六午後,我們迢迢自成大騎著單車,頂著南方過曝的陽光,一路迤邐,那樣即將抵達什麼的心情,多年之後,珍貴地成為了可以指認自己青春的標記。

更多年後,離開了台南,某年我刻意以觀光客的身分回訪,補修美食與景點的學分。因為單車騎不到,住在南部的十二年,我往安平的次數屈指可算,很多小吃我也僅聞其名,想來真是浪費了到台南念書的機緣。說抵達不了,似乎也只是個人藉口,曾參加過的成大合唱團,團裡有一項年度「鯤鯓夜跑」活動,那是男女兩人一組,女生騎自行車、男生慢跑,由大天后宮出發到鯤鯓海岸的行事傳統。當時因為乍聽覺得太遠而沒有報名參加,如今用地圖一查,單程自行車是三十六分鐘,步行不到兩小時,再怎麼樣都是到得了的。

沒有想像中那樣遠,其實是到得了的。尤其當好多年以後,我坐進周間中午人聲鼎沸的國華街市場,桌上擺著剛炊熟的碗粿及粉嫩清甜的牛肉湯,一邊看著對面的金得春捲,以及另一頭的小卷米粉,真不曉得我怎麼會情願錯過。長大後才知道,人生尺度再放大一些,眼光更拉向全知一些時,不安會消減,曾經距離上的遠與近,只是毫釐的概念,而我此刻離遺憾太近,離青春已太遠。忍不住思索,或許從前我應該把腳踏車踩得更賣力,或許一上大學我就該像有行動力的同學們去考張機車駕照……在美食的面前,我承認,對於味蕾及胃袋錯失的、關於我曾經懵然的時光,好像,會有那麼一點點的後悔。

記憶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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