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嫚/三點與四點之間
大女兒今年二月滿十八歲,第一次考機車路考沒有通過,她打電話來,只說轉彎壓線了,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報告一件小事。說到最後,她忽然補了一句:「等我考到駕照,妳來高雄,我載妳去吃那間蔥油餅。」
我握著手機笑了一下,那是一間眷村小店,她念小學的時候,我幾乎固定在放學前繞過去買點心,再送到補習班門口。油紙袋提在手上,熱氣透出來。我站在樓梯口等她,她會小跑步出來,一手還握著鉛筆,書包半開著,就伸手把點心接過去。整條走廊都是香味,她說同學都很羨慕。
逛書店
那時候,我心裡其實有一點得意,不是因為餅特別好吃,而是我還能趕上。婚姻已經在鬆動,很多事情開始失去掌控,但至少那些午後,我還能守住一段固定的路。
後來,我離開那段並不適合自己的關係,她留在高雄,我搬到台南。她升上國中時,我已經不在那座城市。
其實不只一次,好幾個晚上,我會在睡前打開手機查車班。台南到高雄,自強號二十分鐘,那間小店下午三點開門。我在心裡盤算,如果早一點出門,買完點心,再搭車回來,也許四點前趕得上。那是一種偷偷安排的心思,像替自己預留兩個小時。
第二天醒來,把整天日程攤開來看──接送、工作、家務、小女兒的作息……時間排得很滿,怎麼排,都擠不出那兩個小時。於是那個念頭停在前一晚,一次,兩次,很多次。
後來她念高中,我們其實聊過幾次。「什麼時候再一起去吃?」她會這樣問。我也跟著算時間,哪一天沒有考試,哪一天我比較空;只是每一次說到最後,都還是沒有成行。
那間店一直在,只是我們總在三點與四點之間錯開。
那天她說「等我考到駕照」時,我忽然明白,她其實一直都知道。知道我想過,知道我算過,也知道我們不是不去,只是一直在等一個比較剛好的時候。
台南到高雄不遠,也許等她真正拿到駕照,我會坐在後座。風吹過街道,她帶著我走那一段我曾經在心裡走過無數次的路。這一次,不必提前計畫。只要出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