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琮斐/【小手與小爪:照顧篇】記憶之外,養狗的多重宇宙

記憶之外,養狗的多重宇宙。圖/陳完玲
記憶之外,養狗的多重宇宙。圖/陳完玲

「你一定是很有才會當獸醫吧。」

無論在動物醫院診間,或日常閒聊裡,我偶爾就會收到這樣的評價。每次聽到這句我都會急著澄清。說沒有啦、我不是,然後又會察覺剛剛我是不是自爆說自己很壞心?陷入不知該如何辯駁的矛盾裡,十分彆扭。

愛心這個概念很主觀,也很空泛。在醫療現場,愛心像巨大的泡泡,一旦提及就會「啵」地破開,搞得到處黏黏膩膩,很惱人。就我所知,許多犬貓之所以選擇成為獸醫師,並不是出自某種兼愛天下的高尚情懷,大多是因為某一隻狗,或是某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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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起點,是一隻小白狗。

診間裡的孩子,與重疊的童年

有隻小貴賓狗陪著長大,勢必會長成一個和沒有狗的童年不同的人嗎?我其實不曉得。但那隻小白狗時不時就在我潛意識的腳邊不斷繞圈。我懷疑牠在無形中引導我,讓我在很多時刻,做出不同的選擇。

因此,當我作為一名小動物內科獸醫師,坐在倒映著我的白鐵診療台前,看見年幼的孩子跟著爸媽,一起帶著生病的貓狗來就診時。我的目光總會越過焦慮的大人,落在那個可能面露擔心,或毫不知情,或根本在平行時空的診療椅爬上爬下的小孩身上。我想起我的小白狗,想起同樣年幼的自己,進而在胸臆無法克制地產生額外的同理心。

然而,血檢報告的紅字不會因為同理心而恢復,超音波下的異常影像也不會因為我更關心而消失。投射再多情感,還是得做該做的檢查、下該下的診斷、開該開的藥。那些漫溢出來的,只不過是使我下班後暗自神傷的,徒勞的糾結。

因此,當老病患娜娜的飼主娜媽告訴我,她女兒想養一隻狗,一隻只屬於她的狗時,我心裡其實是又興奮又擔心。

娜娜是隻很老很老的雪納瑞,我很久以前就跟娜媽說過,「我沒看過那麼老的雪納瑞。」娜媽聽了很得意。而她的確應該得意,老雪納瑞經歷過膽囊破裂、心衰竭、腎病、胰臟炎,在生死關頭徘徊好多次,最後都能安全下莊,散步出院。除了老狗驚人的求生意志,娜媽無微不至的呵護肯定也是好的預後因子吧?

娜媽本身也是醫護人員,白天在醫院疲於奔命,晚上也無法下班,回家繼續照顧老狗。老雪納瑞的慢性病需要密切關注和頻繁回診,我幾乎每兩三星期就會遇到娜娜,幫牠聽聽診、抽抽血、拍拍胸腔X光,調整或是不調整藥物,周而復始。當我們認為娜娜很穩定的時候,牠就會復發肺水腫、急性腎損傷、胰臟炎之類的狀況來急診,甚至住院。這讓娜媽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怕漏看了絲毫症狀,而錯失治療的良機。

被遺忘的結局,與未負的責任

在這麼高壓的老狗照顧日常裡,當娜媽的女兒突然開口,說想要養一隻新的狗、一隻令同輩羨慕的狗時,娜媽只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想養狗,那假設今天你的狗在你準備要上學的時候吐了,或是在你準備要參加活動的時候不舒服,你該怎麼辦?」娜媽的女兒沉默良久,答不上來。這件事就不了了之,成為娜媽與我門診空檔的談資。

其實我很想支持娜媽的女兒,我知道有一隻屬於自己的狗有多快樂。但確實聽到娜媽提及的那些狀況,都不是那個年紀的小孩可以處理的。

那我的小白狗以前生病的時候都怎麼辦呢?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完全沒有相關的記憶,連最後小白狗去哪裡都不曉得;小綿羊般在腳邊繞圈的迷你白貴賓,彷彿隱沒在記憶深處的濃霧裡,似有若無。

找個時機問了爸媽關於小白狗的事,才知道原來那隻狗後來送給別人,不知去向了。

影響我最深的一隻小白狗,牠的故事居然收在一個懸而未決的半空中。是因為要搬家了嗎?還是因為我開始要面對升學壓力?又或是朋友真的非常喜歡那隻小白狗呢?不曉得當時爸媽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把小狗送給別人?那到底小孩養狗會有什麼樣的影響呢?會不會孩子其實根本沒辦法負責?

我成為獸醫的起點突然變得很牽強,好像一切都只是隨機騙局,每個人、每條狗都注定要變成注定的樣子而已。

後來想想,我會當獸醫,一定是因為很有愛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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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成員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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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羚榛/同時養育孩子與毛孩,不是一件羅曼蒂克的事

●照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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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篇

楊嘉玲/生命中最溫柔的必修課:陪伴孩子與毛孩練習道別

張婉柔/悲傷不需要被解決,而是要被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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