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軒/【小手與小爪:心願篇】最後留下來的,不只是養或不養
為人父母,幾乎都會面對孩子提出想養寵物的要求。雖然知道這是培養小孩責任感的機會,但回顧自己小時候所有的寵物,幾乎沒有任何一次是事先想清楚的,全都來得突然,像被臨時塞進生活的一段插曲。結局也大同小異,時間一到,故事便草草收場。我想,這類經驗在大多數人身上都找得到。
也因為這樣,從小孩長成大人的過程裡,多數人學會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負責,而是懂得避開麻煩。若沒有突發狀況,沒有人會主動替自己多添一份牽掛,更不會刻意迎接一個需要長期照顧的生命。這種選擇,後來被包裝得十分合理,久而久之,甚至看起來像是一種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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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拒絕的理由,聽來有些老舊
孩子開口的時候,眼神殷切,語氣通常很輕,帶著一點不確定。那樣的神情,大人並不陌生,只是已經很久沒有在自己臉上看見過了。現在再看,反而顯得有些刺眼。腦中浮現的畫面,很快從孩子的期待跳到生活的細節:散落在地板上的毛、被打斷的行程、夜裡急著尋找仍開著的動物醫院。「拒絕」在這些念頭之後出現,聽起來像是一個經過思考、合情合理的回應。
這類反應談不上好壞,多半帶著歷史。許多人童年時期都照顧過動物,只是照顧得相當隨便。烏龜住在塑膠水桶裡,金魚的生死取決於記性,受傷的鳥靠熱心撐著。事情發生時,大人說幾句安慰的話,孩子學會不再追問。等到失去真的來臨,也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難過,和無法安放的責任感。那些經驗沒有被好好整理,只是被摺起來,塞進記憶深處。
長大以後,生活變得井井有條,對動物的理解卻沒有同步跟上。多數人對牠們的認識,停留在可愛與麻煩之間,知道需要照顧,卻說不清要怎麼照顧。疾病、老化、行為問題被擺在很遠的地方,只要不去想,看起來就不會發生。童年的失誤被解釋成無知,成年後的迴避則被稱為理性。
轉變來得並不體面。孩子再次提出想養寵物時,才發現那些拒絕的理由,聽起來有些老舊。那一刻才意識到,這些年累積下來的,未必全是經驗,還有一點被反覆使用的逃避。我們並沒有真的變得更懂動物,只是更擅長替自己留後路。
現在的世界,確實提供了許多便利。資料清楚,管道齊全,看起來像是一種進步。只是當資訊攤開來之後,推託反而變得困難。孩子拉著大人一起查資料、看書、詢問專業人士,慢慢拼湊出一個生命需要的條件。金錢、時間、空間,一項一項被列出來,熱情在細節裡被反覆檢視。
這段過程裡,我的收穫不比他少
這些準備的過程,說是為了孩子,其實也像是在拆自己的底。討論有時停在半路,有時被迫往前推進。結果各不相同,過程卻相當一致,都讓人看清自己究竟能承擔多少。這樣的看清,並不特別令人振奮,只是讓人少了一點僥倖。
後來,這件事落在我家,從剛開始的鸚鵡,最後變成了一隻烏龜。孩子起初說得很籠統,只說想養。在圖書館找了幾本關於龜類的書回來,又鼓起勇氣去寵物用品店詢問照護需求。他漸漸能區分不同種類,也把條件列得清楚起來。甚至替那隻還不存在的烏龜,預留了一筆小小的照護基金。有幾次想買玩具,他忍了下來,數目不多,卻認真得讓人無法敷衍。
這段過程裡,我的收穫不比他少。我才發現,從小聽到大的巴西龜,和巴西沒有太大關係,牠真正的名字是紅耳龜,來自北美,只是在貿易與稱呼的錯置中,被我們理直氣壯地叫了一輩子。這樣的誤解,回頭看來,並不罕見。
說來有些難為情,我身為獸醫師,專長卻只限於貓的行為醫學。不同物種之間,本來就隔著好幾層距離。關於烏龜,我所知道的,和一般人並沒有太多差別。在他翻資料時,我也重新站回學習的位置,意識到所謂專業,多半只在非常狹窄的範圍內成立。
於是,孩子想養寵物這件事,最後留下來的,並不只是養或不養的答案,而是一段讓大人重新校正自己的過程。從名字叫錯,到以為自己懂得足夠,我們一直在修正。至於那隻烏龜是否真的會出現在家中,反而變得不那麼迫切了。
「小手與小爪」系列專題文章:
●心願篇
●新成員篇
●照顧篇
●告別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