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志強／人生的筆法

小學時，父親常握著我的手練習寫毛筆字。那時總覺得父親的手掌格外堅定厚實，尤其在翻側、揮灑之間，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沉穩有勁的力量。窗外同伴的嬉笑聲時常引走我的注意力，但我也能自得其樂地沉浸在揮灑墨色的快意之中。

上了國中，生活與毛筆字漸行漸遠。成年後，偶爾返家，仍能看見父親載著老花眼鏡，端坐書桌前練字。在那個貧瘠的年代，與家人的聯繫除了昂貴的長途電話，更多時候仰賴書信往來，而父親寫給我的家書，總是以毛筆所書，在工整端正的字跡下，娓娓道出的是滿溢的關懷與祝福。那些毛筆字的基本筆法──點、橫、豎、鉤、提、彎、撇、捺，彷彿早已根深蒂固地存在腦海，即使多年未提筆，也不曾真正消失。

前陣子，一位長者建議我以毛筆書寫〈滿江紅〉，於是特意走訪書局，備齊文房四寶，選在新年伊始動筆。面對久違的老友難免帶著幾分陌生與生澀，落筆時手微微顫抖，線條也略顯生硬；然而隨著一字字寫下，那些沉睡在心底的記憶逐漸甦醒，筆勢慢慢穩定下來，心也隨之靜了。

我漸漸發現，自己不再一味執著於單一筆畫是否完美、力道是否精準，而是開始留意整體字形的均勻與布局的平衡。或許有時一筆不夠到位，但只要整體協調，那些細微的缺憾反而能被包容其中。

人生也是如此。年輕時總希望事事到位、不容失誤；走過一些歲月後才明白，真正重要的，並非毫無瑕疵，而是是否懂得調整方向、修正節奏。就像父親當年握著我的手練字，並不急著求快、求好，而是一步步陪伴我完成。允許不完美，保留修正的餘地，讓人生在反覆嘗試中逐漸安穩成形，本身就是一種深沉而溫柔的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