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振裕/面對失智,我選擇不爭辯
儘管窗外已灰亮,但手機顯示氣溫僅有十一度,也才六點半,我打算在溫暖的被褥裡再窩一下。孰料,「嘰嘰嘰……」傳來陣陣急促的門鈴聲。
「是誰呀?一大清早,真沒禮貌!」腦袋才鬧著念頭,太太就輕聲道:「昨天下午隔壁的阿婆拿了根掃把,就一直在窗邊喊著『老師、老師』,我沒搭理,現在一早就來按門鈴了。」
逛書店
隔壁阿婆近日狀況連連,前天才拜託我載她回老家,說老家很久沒人住,都長草了,她想回去探探。我知道阿婆患了失智,得安撫她的情緒,便說:「我老家也是如此,但沒辦法,既然不再住人,就順其自然,看了徒生傷感而已,現在把自己的健康顧好最重要。」「我也有事要忙,抽不出時間幫你。」我用溫婉的語氣拒絕,阿婆也沒為難,微笑回應我對她的鼓勵,「好,謝謝老師。」
「嘰嘰嘰……」門鈴繼續抗議,似乎沒應門就無法重拾安寧。
門一開,阿婆提起已經兩頭彎翹的破掃把,埋怨道:「老師,你媽媽很不夠意思,這支掃把我放在門口,她想拿就拿去用,想到才又放回來,都沒給我尊重。」「她都沒想過我對她有多好,想要竹筍,我就一早去挖最嫩的給她。她這麼看不起我,我很生氣!」
我想這時候跟阿婆澄清我媽已經過世六年,且生前就很少到我家住,亦完全沒吃過什麼她送來的鮮嫩竹筍,恐怕只會一發不可收拾。
「阿婆,我知道你做人最慷慨,待人也好,等我媽回家了,我再跟她講講,保證以後不會再拿你的掃把。」我讚美阿婆的善行,勾起她美好回憶,再善意提醒:「天氣好冷,你穿這麼少,趕快回家吧。」
「我穿好多件,不冷啦。」阿婆情緒一好,便想話家常:「我那孫女以前好怕老師,怕到都要吃藥咧……」我藉機打斷:「阿婆,我要準備上班,你趕快回家,不要著涼。」幸好阿婆還能理智體諒,結束一場幻想劇。
罹患失智的老人家,常出現看似符合邏輯的妄想,我想起老家也出現譫妄、年紀已可當我爸的堂兄阿水。他一見到我回家,便悄悄偎近,深怕被人發現般低聲私語:「你阿爸跟我阿爸拿了一把斧頭,就是木柄塗上紅漆那把,要是不用了,記得拿回來還我。」
「這樣喔。」我先面露驚訝,再給阿水兄一個安心回應:「好喔,若是再看見我阿爸拿出來劈柴,我提醒他還給你。」這下他很滿意。
阿水兄的阿爸早在我讀高中時便已作古,我阿爸也走了好幾年,他具體地描繪斧頭外貌,要不是親近的人,肯定信以為真。
高齡化社會下的失智長者愈來愈多,對應因譫妄而出的劇情,與其抗辯,不如給予善意的安撫,因為那些對他們而言皆是失衡腦袋中的真實。雖不能預測阿婆或是阿水兄會再出什麼難題,但我想,只要真誠相待,他們還是會感受到善意,不致衝突或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