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妮爾/【過年想起的事】喜歡,是因為太多幸運

喜歡,是因為太多幸運。圖/abwu
喜歡,是因為太多幸運。圖/abwu

在雪山隧道尚未開通前,每次過年回鄉車潮,都是一趟波折。波折不只是具體的九彎十八拐,也是我腸胃裡的千迴百轉乃至最後不吐不快。

現在想來,那段日子簡直塞滿了各種誤解與我自以為是的推理,使得一段平庸無奇的返鄉之路變得多舛迷離。直到我長大成人,也因結婚有了自己的「娘家」以後,才能意識到自己錯得多離譜。此刻試著記錄幾筆重大的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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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之一:「陪」母親回娘家

我爸跟我媽是自由戀愛結婚的。

多數人對父母的情史當然是沒什麼興趣的,不過他倆的故事實在是離譜到我以為是夢見的,但畢竟兩方家族都曾對我講述過這段故事,也就請諸位讀者當作是集體夢境,姑且聽之:

火車。他們是在火車站遇見對方的。彼時父母兩人都在花蓮有工作,母親從雲林出發,父親從宜蘭,兩人總而言之在宜蘭站交會,並不是剛好坐在同一排,只是母親的行李太重,年輕力壯的父親在一旁見狀、好心替她抬上行李架,兩人禮貌點頭,後續再無下文──孰料,過沒多久,回程之日,兩人又在花蓮車站相遇,同一時間同一班車就算了,竟剛好又在同一個車廂,如此這般,他倆大概多少信了命運這回事,於是交換電話。

我媽後來說過很多次,我爸當初很殷勤,每晚八點,電話固定打來,當時全家就只有一台電話,全家都知道晚上八點誰都不許用電話,因為我媽要等。

「爸爸那時候知道『雲林』在哪裡嗎?還不是市中心喔,是雲林縣林內鄉?」我曾經那麼問過。

一個那麼小那麼侷促的地方,周遭只有雞鴨以及久久來一班的火車,小孩可以在馬路上跳格子甚至放風箏,棺材店就開在家裡隔壁,某年對街開了一家雜貨店還放了鞭炮,就是這麼不知名的小地方,我父親以前真的知道嗎?

「如果他知道每次回雲林都這麼遠,還會娶妳嗎?」我甚至也這麼問過。

某次過年,我們已捱過最痛苦的北宜公路,卻塞在新竹動彈不得,我爸負責開車,三十分鐘前已找一處地點給我們三個小孩放尿,五分鐘後我媽大概要朝後面給我們遞嘔吐袋,其中吐得最兇就是我。那時,我到底幾歲也忘了,只記得坐車坐到滿肚子氣,在後座鬼吼鬼叫問母親為什麼要住這麼遠,開始胡說八道一些非常不得體的話,如上述問句也統統脫口而出。當時我爸聽了,只說:「再遠,也要陪媽媽回娘家。」我還把那句話想做是體貼;而我媽笑得更大聲,說等我長大就知道,住得遠住得近不是自己能選擇。

我想說鬼扯,但說不出口,因為我又吐了一次。

誤會之二:漫長的道別

更多年以後,雪隧開通,魔鬼北宜之路不是唯一選項,母親的駕車技術也愈來愈好,開始練起膽量,不必父親坐鎮駕駛座也能夠自行帶我們三個孩子返家。而父親那幾年,總是用工作忙碌推託,事實上我們心知肚明是他的生意愈做愈不順,母親吃的苦頭全家人都知道,他最後選擇把頭埋得更低,工作得更勤奮,好像把苦痛都往自己身上攬,一切都會沒事了。

解釋那麼多,結論就是:後幾年是我媽單獨帶著幾個孩子返家的。

仔細想來,母親的返家之路總是阻礙重重,過去被雪山阻擋,如今被孩子的課業阻攔──待我們年紀漸長,寒暑假也課程一堆,原先趁暑假帶孩子回家過長假的計畫也只得泡湯,過年成了母親一年之中唯一能夠回家待滿三天的時間。

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三天的關係,我們後來每次回鄉,踏下車的那一刻,都以凱旋歸來的英雄之姿備受禮遇──要知道,即便雪隧開通,過年車潮仍然嚇人,每年之初,我們仍得是雞鳴而起,起身朝歸途駛去;夜半抵達,下車就朝老家的床鋪攤睡。然而,不管幾點到家,廚房還是會疊滿阿嬤的晚餐,菜多半已涼透,手作蘿蔔糕卻永遠剛剛煎起鍋,熱的脆的恰到好處的入口大小,我張口喊餓,不分禮數地吞下,好像我整路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得精光就是為了等這一口。

要配海苔醬嗎?阿嬤問。

要。

菜脯咧?

要。

那肉鬆……

統統都要。

當時整家燈火都是亮著,所有吃飽的人都會重新聚攏餐桌,再夾幾樣菜,再聊一點家常,再讓夜活得更熱鬧些。

三日後,眾人逐一道別,我母親會把錢塞在冰箱的罐頭底下,囑咐阿嬤去拿。接著,自己坐回駕駛座上,一邊快速地擦掉眼淚一邊向她的母親告別。

彼時我坐在後座,看母親哭得那麼壓抑,笑得那麼不情願,我暗暗醒自己:啊,這就是我的未來。這世界上所有嫁出去的女孩子的未來都是如此──結婚,離家,向母親道別。每次道別,都像是最後一次。

誤會之三:上述的誤會全是誤會

幾年以後,我的婚禮上,母親不知道是喝醉了抑或根本懷恨在心,有句話她說了不下十次,那句話是:「我女兒小時候一天到晚抱怨雲林很遠,問我幹嘛嫁得這麼遠?結果咧,她現在嫁給一個雲林人!」她說的時候好興奮,也不知道在興奮什麼。

可是,然後咧?媽,妳說話要把話說完啊,嫁給雲林人然後咧?

然後是這樣的──那個雲林人隨我定居到宜蘭了。箇中原因,繁瑣細碎,在此暫不提及。

總之,也是婚後才意識到,若婚後有人將「我家」硬改為「娘家」;且又將「回我家」硬說成「陪我回娘家」,那我打死不會選擇結婚,我要抱著我家的柱子直到洪水淹沒自己──還好這件事情沒有發生。

同樣「還好沒發生」的事情,是道別。雖然說,曾坐在後座、看著母親強忍淚水又掉下眼淚,我多麼篤信,那是我必須提前學會的事,學會和原生家庭告別,學會不去計算回家次數,學會成為潑出去的水,妳應該要明白自己收不回來。

而那時候,我竟從未想像過要反抗傳統社會建立起來的規則,向來無條件地順從,連妥協兩字都沾不上邊。且在我以為自己做好萬全的準備,武裝好自己強大的內心以後,迎接的卻是整個社會對於性別狀態的鬆動以及更包容的思考。

這樣的改變當然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那是踩過許許多多的父親原以為體貼的「陪妳回家」、踏過更多更多母親的「道別如永別」之路才換得回來。

理解此事以後,我再也不將發票中獎當作幸運的準則,畢竟運氣經常是柔軟而輕盈地灑落下來,而我總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我是已經太過幸運,接收了太多人的好意,才會長得那麼大,還是那麼喜歡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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