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羚羚/寂寞調頻
【漂亮告別 】
第一章:完美濾鏡與背景雜音
電台影音同步直播 間的紅燈亮起時,張羽妍習慣性地將背脊挺直,把嘴角拉出一個最無懈可擊的弧度。螢幕畫面的右下角,即時在線觀看人數正以每秒數人的速度往上跳,聊天室的留言滾動得像一條發光的瀑布。
此時的她是「小妍」,深夜聯播網裡最溫柔的知心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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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調了一下麥克風防風罩的角度,用那種經過經年累月訓練、溫潤且帶著一點點鼻音的療癒聲線開口:「大家晚上好,我是小妍。外面的雨很大,上班上課辛苦一整天了,不管今天遇到了什麼挫折,都希望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小妍的聲音能成為陪你安穩入睡的避風港。」
耳機裡傳來導播熟練放出的輕柔鋼琴背景音樂,羽妍看著螢幕上刷過去一整排的加油與愛心符號,心裡升起一種奇特的抽離感。她熟練地在鍵盤上敲擊,挑選了幾則聽眾留言。有人抱怨老闆刻薄,有人為了剛結束的戀情失眠,還有人覺得自己活得像個沒有靈魂的空殼。
這些問題她這三年來聽過幾千遍。她連草稿都不用看,腦海裡那些經過高層審核、標準化的溫柔雞湯字句,就會像自動販賣機一樣倒出來。她用安慰小孩子的語氣對著麥克風說:「沒關係的,生活總是會有不如意的時候,我們有時候要學會放手,轉身之後,傷口才能漂亮地開出一朵花。」
這句話一說完,聊天室立刻被點讚和愛心的特效淹沒。導播在耳機裡高興地說:「小妍,今天留存率創新高,維持這個節奏,等一下進第一首歌。」
羽妍微笑著點點頭,手指按下播放鍵,一首溫柔的華語抒情歌在空中播了出去。
在音樂響起的同一秒,羽妍熟練地按下麥克風的靜音鍵。接著,窗外的導播心領神會地在主控台一按,將直播的畫面從錄音室大特寫,切換成了歌曲的專輯封面靜態圖。
確定自己消失在鏡頭前的瞬間,羽妍臉上的溫柔笑容才終於消失。她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支撐的骨架般,重重地靠回人體工學椅上,揉著發酸的眼角。眼前的兩個大螢幕,一個螢幕顯示著正在倒數的音軌波形,另一個則是已經切換成歌曲畫面的直播後台聊天室。
畫面裡的張羽妍皮膚白皙無瑕,整個人散發著精緻且不可侵犯的溫暖光芒。但那只是因為電台斥資裝設的高畫質鏡頭,以及她手動開了微調的美顏濾鏡。在鏡頭外那些被光線遮蔽的陰影裡,其實藏著她連續一週失眠的黑眼圈。
她轉過頭,看著玻璃窗外正在喝咖啡、滑手機的導播。錄音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機器運作的低鳴聲。
這就是她的日常生活。每天深夜,她用最完美的狀態安撫著成千上萬個寂寞的靈魂,但當下節目、關掉麥克風的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才是最乾癟的那一個。每天回到租屋處,她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母親打來關心的電話,她常常只能看著螢幕震動,最後疲憊地按掉。
距離合約到期只剩下不到三個月。她昨天晚上用完全沒人知道的 Instagram 私密小帳發了一則限時動態。黑色的背景裡只有一行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字,寫著:「每天都在重複一樣的稿子,我快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那個小帳只有個位數的粉絲,全是不認識的海外帳號,那是她唯一能喘息的樹洞。
音樂接近尾聲,羽妍深吸一步氣,重新調整呼吸。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將背脊再度挺直,臉上重新掛上那副精緻的微笑。
她按下通話鍵,小妍回來了。
「剛剛聽完這首歌,我們繼續來看看聊天室裡朋友的留言。」羽妍一邊說,眼睛一邊在快速滾動的文字裡搜尋。突然,一筆高額的斗內出現在螢幕最上方,金黃色的提示框在藍綠色的聊天室裡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一個今天剛註冊的新帳號,網名叫「聽風者」。
通常大額斗內的聽眾都會要求點歌或是尋求安慰,但這個聽風者留下的話卻很不一樣。那一行字靜靜地懸停在直播畫面的頂端:「小妍姐,妳以前在《昨日重現》節目裡,不是說過妳最討厭對聽眾說假話嗎。」
羽妍的聲音在看到「昨日重現」這四個字的瞬間,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滯礙。那個停頓非常短暫,普通聽眾或許只會以為是網路連線訊號不穩,但窗外的導播立刻皺起了眉頭,在耳機裡問:「小妍,怎麼了?」
《昨日重現》。
那是三年前,這個深夜節目還沒有被改版、還沒有被高層要求走心靈雞湯路線時的舊名字。那時候的節目不直播、沒有畫面,聽眾很少,但那時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羽妍喉嚨有些發乾。她只當這個「聽風者」是某個陪伴節目很久的遠古老聽眾,只是這句質問來得太過直白,像一把刀,活生生戳破了她這幾年靠讀稿維持的溫柔假象。
「謝謝聽風者送的贊助支持,看來這位聽風者是我們節目非常資深的老朋友了,連舊名字都記得。」羽妍強壓下心底的不適,用招牌的笑意掩飾過去,「人總是會長大的,過去的堅持是風景,現在的體貼也是一種選擇。希望今晚的音樂,能帶給你一樣的陪伴。」
耳機裡導播鬆了一口氣:「很好,轉得不錯。下一個進廣告。」
然而,螢幕上的「聽風者」並沒有因為她的圓場而罷休。
羽妍握著滑鼠的手心微微冒汗。她看著那個亮金色的帳號名字,只覺得胸口悶得有些發慌。
聊天室裡的其他網友開始注意到了這個留言,有人開始好奇追問《昨日重現》到底是什麼。耳機裡,導播的催促聲再度傳來:「小妍,進廣告了,別發呆。」
「那麼,進一段廣告,稍後回到節目,小妍繼續陪著大家。」羽妍深吸一口氣,熟練地切進廣告帶。
錄音室的燈光依舊柔和,但羽妍看著螢幕上那個逐漸被其他留言洗上去的金色名字「聽風者」,心裡那股不適感卻遲遲沒有消散。她只當這是一個陪伴節目很久、如今卻對改版感到不滿的遠古老聽眾。但她沒想到的是,這句隔了三年的質問,會在她本就動搖的心裡,硬生生砸出一道難以忽視的裂縫。
第二章:聊天室裡的奪刀戰
自從「聽風者」第一次在直播間拋出《昨日重現》這個舊節目名後,接下來的一整週,這個帶著亮金色外框的帳號,成了張羽妍揮之不去的陰影。
深夜十一點半,台北的暴雨已經連續下了幾天。錄音室厚重的隔音門將外頭的雨聲徹底阻絕,密閉空間裡安靜得有些詭異,只剩下冷氣出風口幽幽吐出的冷氣,拂過羽妍有些僵硬的肩膀。
「今天的挫折,都將成為明天成長 的養分。不要害怕未知的黑暗,因為那正是我們去突破未來的起點。」羽妍對著麥克風,用熟練的抑揚頓挫唸出稿子上的金句。這句話她這週已經用不同的組合講過三次了。
她一邊維持著完美的微笑,視線一邊迅速在滾動的聊天室裡掃過。
耳機裡傳來導播興奮的聲音:「小妍,維持這個語調,在線人數還在上升,那個聽風者進來了!」
羽妍的心頭猛地一緊。果然,畫面上方跳出了一筆巨額斗內,聽風者的金黃色提示框像一塊撕不掉的標籤,死死地釘在直播畫面的頂端。
聽風者留下一行字:「小妍姐,妳今天也穿著那雙不合腳的黑色尖頭高跟鞋在上班嗎?一邊開導別人,一邊忍著腳後跟流血,這就是妳說的成長養分嗎?」
羽妍的呼吸猛地一滯,握著滑鼠的手指瞬間冰冷。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解剖刀,當著上萬名觀眾的面,生生剖開了她身上的包裝。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主持舊節目時,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帆布鞋,甚至會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椅子上放搖滾樂。那時高層嫌她不夠優雅,轉型後,公司包裝她成了精緻、高檔的都會療癒導師,她開始被迫穿上美麗的洋裝與高跟鞋出現在電台。
不習慣穿高跟鞋的小妍,因為鞋子太硬,她的後跟早就被磨破了一層皮。此時此刻,在直播鏡頭拍不到的辦公桌底下,她那雙紅腫的腳後跟還在隱隱作痛。
是誰,同事?導播?還是真的是黑粉?
羽妍的背脊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涼意。她想起昨天深夜下節目回到租屋處後,她因為太過挫折,曾用那個完全沒人知道的 Instagram 私密小帳發了一則限時動態。那張照片只拍了她扔在玄關的黑色高跟鞋,以及腳後跟滲出血的OK繃。
「不可能吧!應該不會有人知道抒發心情的小帳是我本人。」小妍在心裡想。
聊天室的網友此時已經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興奮起來,留言開始瘋狂刷屏:「天啊,這黑粉是跟蹤狂吧?」、「高跟鞋?真的假的?」、「小妍今天穿什麼鞋子啊?鏡頭拍一下!」
窗外,導播非但沒有露出驚慌的表情,反而興奮地在玻璃窗上比了個大拇指,示意羽妍趕快接話。這幾天因為聽風者的連續挑釁,這個漸漸步入夕陽的深夜節目,即時討論度竟然創下了今年的新高。高層今天下午甚至特別在群組交代,要求羽妍「好好利用這個話題,絕對不准封鎖帳號」,甚至暗示她可以表現得委屈一點,好激發其他聽眾的保護欲來衝高斗內。
恐懼讓羽妍全身發毛。她甚至在心裡暗自決定,下節目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私密小帳徹底登出,再也不在上面發任何東西。
「看來這位聽風者朋友真的很關心小妍,連台北下大雨、通勤族鞋子會濕掉的細節都算到了。」羽妍強壓下內心的驚恐與噁心,硬著頭皮把高層要的互動演完,她用招牌的笑意掩飾著顫抖的聲線,「雨天走路確實要小心。接下來,我們來聽一首歌,稍微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
導播心領神會,立刻切換畫面。當大螢幕轉為歌曲字卡、麥克風切進靜音的瞬間,羽妍臉上的笑容一秒消失,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盒子裡的白老鼠。盒子外面,一個是戴著面具、不知道躲在世界哪個角落窺探她私生活的變態狂粉;另一個則是坐在主控台前,為了點閱率和KPI,恨不得把她當成飼料餵給黑粉的電台高層。
「小妍,還有三十秒回現場。」耳機裡傳來導播毫無溫度的提醒,「剛才那一波討論讓今晚的收益又上升了,等一下上線,妳試著再激一下他,看能不能讓他再斗內一次。」
羽妍看著後台那行還懸掛在頂端的金色字體,雙手死死地掐著自己的大腿。她被夾在狂粉的步步進逼與公司的貪婪操弄之間,而距離她合約到期的日子,已經進入了最後倒數。
第三章:被消音的過去
那一晚過後,張羽妍徹底登出了那個私密小帳,但事情並沒有因此平息。
接下來的兩天,聽風者依然每天準時在深夜十一點半出現。他不再提鞋子或傷口,而是把矛頭對準了羽妍引以為傲的廣播劇本。每當羽妍唸出一句精心雕琢的溫柔金句,聽風者就會在三秒內送出一筆斗內,用最平靜卻惡毒的文字,在聊天室裡當眾解構她的謊言。
「如果每個人都能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漂亮地開出一朵花,那那些連泥土都買不起、每天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人,要在哪裡開花?小妍姐,妳的溫柔,是不是只販賣給那些點得起生活情調的中產階級?」
「今天的挫折是明天的養分?那那些因為過勞而倒下、再也看不見明天的人,他們的養分要留給誰?妳每天重複這些沒有答案的漂亮話,不覺得心虛嗎?」
這些留言像一發發精準的空對地飛彈,把聊天室原本溫馨的氣氛炸得支離破碎。
有些盲目的粉絲開始幫羽妍說話,指責聽風者是「為了反對而反對的酸民」,但也有越來越多的看戲網民加入討論,甚至開始認真檢視起羽妍那些雞湯台詞的空洞。
更讓羽妍痛苦的是,公司高層嚐到了流量的甜頭。
「這禮拜的流量和斗內抽成翻了兩倍。」經理在下午的例會上,一邊看著報表,一邊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羽妍說:「那個聽風者不管問什麼,妳都不要正面反駁,要用一種被欺負但依然堅強的態度去承受。現代人最愛看這種白蓮花受難記。妳合約下個月底就到了,只要這次風波操作得好,新合約的續約條件我們可以再談。」
羽妍坐在會議室的角落,只覺得掌心冰冷。新合約的草案已經在她的辦公桌上躺了半個月,公司一直在逼她簽字,而她看著經理開合的嘴唇,突然發現自己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在公司的眼裡,她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廣播人,只是一個能幫電台變現的、漂亮的空殼。
當天深夜下節目後,羽妍沒有立刻離開電台。
外面依舊下著暴雨,她獨自一人來到了位於地下二樓、平時根本沒人會來的舊檔案室。這裡堆滿了電台更換下來的舊電腦螢幕與報廢雜物,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與塵埃。
自從三年前《昨日重現》停播改版後,常規的排播系統早就把當年的音檔全數覆蓋抹除。羽妍被聽風者逼到了絕境,她迫切地想確認這個人到底是誰,才猛然想起當年節目停播時,他們曾私下把所有未剪輯的完整錄音存進了一顆公用的舊外接硬碟裡。
她瘋狂地在貼著「109-111年度備份」的塑膠箱裡翻找著,甚至顧不得灰塵弄髒了自己乾淨的指甲。
終於,在箱子最底層,她找到了那顆貼著舊標籤的黑色硬碟。
她將硬碟插進檔案室裡那台滿是灰塵的舊電腦。當她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的那一刻,耳機裡傳來的聲音,讓她整個人凍結在椅子上。
那是三年前的張羽妍。
「大家晚上好,我是羽妍。今天的台北下著大雨,老實說,我今天過得爛透了。傍晚通勤的時候機車在半路拋錨,我冒著大雨推車推了兩公里,連鞋子都泡爛了,現在腳底全都是濕的。但我現在坐在這裡,播著我最喜歡的獨立樂團的歌,我覺得我還活著。」
耳機裡的女孩聲音清脆、甚至帶著一點沒經過修飾的毛躁與真實的疲憊,但字字句句都飽含著對這個世界的真實觸感。那時候的她,會因為一首好歌而在麥克風前興奮地大叫,會因為聽眾失戀而跟著在錄音室裡哭得稀里嘩啦。
那時的節目沒有畫面、沒有美顏,聽眾只有少少的幾百人,但那時候的張羽妍,眼裡是有光的。
羽妍聽著聽著,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鍵盤上。
她突然明白了聽風者為什麼要這樣步步緊逼。
那個亮金色的帳號根本不是什麼變態狂粉,他是一面最殘忍的鏡子。他用最激烈的手段,硬生生把三年前那個真實、炙熱的張羽妍拉了出來,強迫她去看看現在這個坐在高畫質鏡頭前、靠著美顏濾鏡和格式化稿子苟延殘喘的「知心姐姐」。
這不是一場酸民的惡作劇,而是一場針對她靈魂的公開處刑。
耳機裡,舊節目還在繼續播放。而在那段青澀的音樂底噪中,羽妍隱約聽到了另一個年輕男孩低沉而溫暖的笑聲。那是以前坐在她對面、和她一起熬夜播音的主持夥伴。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羽妍拿起手機打開通訊軟體,點了主持夥伴的頭像,卻不敢聯絡。
羽妍痛苦地摘下耳機,將自己埋進雙掌之中。地下室的燈光忽明忽暗,而距離她必須交出續約答覆的最後一週,已經在黑暗中悄然來臨。
第四章:直播間的最終對決
合約到期的前一晚,直播間裡的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
主控台外的經理親自到場督軍,導播的手指在轉場鍵上游移,兩人眼裡閃爍著對今晚流量的渴望。在線人數已經爬升到了常態的最高點,聊天室裡全是看熱鬧的留言,所有人都在等待「聽風者」今晚會丟出什麼震撼彈。
羽妍坐在鏡頭前,新合約的紙張就壓在她右手邊的筆記本下。只要她今晚配合演出,明天她就能拿到令人羨慕的續約條件。
「人生就像一場漫長的旅程,有時候我們必須學會妥協,才能看見更遠的風景。」羽妍唸著稿子,眼底是一片乾涸的冷靜。她已經不想抗拒了,她只想把今晚熬過去。
十一點半,金黃色的提示框毫無懸念地砸在螢幕頂端。
聽風者送出了一筆今晚最高的斗內,底下留著一行字:「小妍姐,妥協得久了,妳還記得怎麼大笑嗎?《昨日重現》第十四集,妳在節目開頭說過,這輩子最討厭對聽眾說假話。那現在坐在這裡的妳,是真的嗎?」
文字跳出的瞬間,聊天室一片譁然。
窗外的經理瘋狂打著手勢,耳機裡傳來導播急促的催促聲:「小妍!快!照下午套好的詞,表現得委屈一點,快流兩滴眼淚!流量要破紀錄了!」
然而,羽妍整個人卻在鏡頭前徹底凍結。
《昨日重現》第十四集。那是三年前,她和搭檔主持的江哲維交往後、一起在暴雨深夜主持的第一個節目。那晚她狼狽不堪,在開播時任性地對著麥克風說了這番話。
那個節目早已停播三年,常規數位系統裡早就找不到任何痕跡。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自己,只有當年坐在她對面、將這集節目視為兩人戀愛起點,並親手將母帶備份進舊硬碟裡的江哲維,才會把「第十四集」這個數字記得如此清晰。
這個亮金色的帳號,不是什麼變態狂粉,也不是冷酷的酸民。
他是江哲維。他是她深深愛過、卻在現實重壓下被她弄丟的前男友。
他沒有真正消失,他只是站在最深的黑暗裡,看著她一點一滴把自己塞進精緻的包裝裡,看著她為了生存把靈魂掏空。他不是來毀滅她的,他是來當那一顆砸碎玻璃的石頭,逼她看清自己臉上的面具。
「小妍!妳在幹什麼?快說話啊!」導播的聲音在耳機裡急成了尖叫。
羽妍看著螢幕反射出自己完美的臉。亮麗的外表、精緻的濾鏡,這副皮囊幫她賺到了台北的房租,卻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窒息。
經理在窗外沉下了臉,指了指那份新合約,眼神帶著威脅。
羽妍突然笑了一下。那是兩年來,她第一次在鏡頭前露出劇本之外的笑容。
她沒有流淚,也沒有裝出委屈的模樣。在主控台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羽妍緩緩伸出手,越過了麥克風,直接在直播控制面板上,啪地一聲,關掉了美顏濾鏡。
畫面瞬間閃爍了一下。
下一秒,濾鏡修飾出來的精緻完美消失了。鏡頭前露出了最真實的張羽妍,嘴角的弧度雖然帶著連續直播兩小時後的疲憊,卻是無比的放鬆與自由。
她抬起右手,將眼前那本寫滿了溫柔雞湯的稿子反扣在桌上。
她拉近麥克風,不再用甜美的高音開口:「聽風者,你說得對。我每天在節目裡勸別人跟過去和解,勸大家要漂亮地轉身,但我自己其實一直在逃跑。」
主控台外的經理臉色慘白,猛敲玻璃示意導播切斷畫面。
但羽妍的速度更快,她死死盯著鏡頭,聲音無比堅定:「今晚是這份合約的最後一晚。接下來,我不播排播系統裡原本設定好的下一首歌。我想放一首,三年前我和我的搭檔,沒能播完的歌。」
在導播切斷直播訊號的前一秒,羽妍按下了播放鍵。那是三年前《昨日重現》的開場音樂,青澀、毛躁,卻充滿了活著的撞擊感。
畫面在一片混亂中漆黑一片,但羽妍知道,這一次,她終於親手把那個被消音的自己,重新播了出去。
第五章:收播與重生
直播畫面突兀地切斷後,錄音室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經理氣急敗壞地推開隔音門衝進來,臉色鐵青地指著羽妍,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張羽妍,妳知道妳剛剛在幹什麼嗎?這是嚴重的直播事故!」
羽妍沒有說話,只是異常平靜地看著他。她沒有哭,也沒有辯解,而是當著經理的面,緩緩摘下掛在脖子上的專業耳機,整齊地疊放在控制台上。接著,她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拿出那份一字未簽的新合約,連同自己的員工識別證,一起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我不續約了。」羽妍站起身,朝著經理和呆若木雞的導播微微鞠了一躬,「這幾年,謝謝照顧。」
她沒有等經理回應,轉身走回辦公桌,拉起自己的包包。腳後跟傳來的劇烈刺痛讓她倒吸一口氣,她實在無法再多忍受一秒,索性蹲下身將那雙黑色高跟鞋脫了,提在手上。她光著腳,踩在電台大樓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出了這座困了她好幾年的玻璃城堡。
推開大樓旋轉門的瞬間,迎面而來的是帶著涼意的深夜空氣。下了整整兩週的梅雨竟然在這一刻停了,烏雲散去,露出台北久違的澄澈夜空。
大樓外的台階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連帽衛衣,腳上是一雙破舊的帆布鞋。看到羽妍赤腳提著鞋子走出來,他微微一愣,隨即轉身提起了放在台階上的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他剛從附近二十四小時藥局買來的軟底拖鞋和兩包防水OK繃。
三年的時間橫亙在兩人之間,當年的爭吵與決裂似乎還留著餘溫。羽妍停下腳步,隔著幾階台階看著他。一時間,兩人都沒有先開口,空氣裡流淌著一絲好久不見的生疏與尷尬。
江哲維走上台階,將塑膠袋遞給她,接著直視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極力克制卻依舊溢出來的情感 :「這三年我自己出去闖,懂了生存有多難,也理解了妳當初的無奈。可是羽妍,這兩年我聽著妳的節目,看著妳在鏡頭前開著美顏、唸著那些連妳自己都不相信的雞湯稿子……我真的,快要看不下去了。我總覺得妳在那個虛偽的濾鏡裡快要窒息了。」
羽妍接過塑膠袋,指尖微微顫抖。聽著那句「看不下去」,她眼眶一熱。
三年的空白讓很多事情都變了,他們的價值觀或許依舊存在著分歧,但在這一刻,對羽妍來說,這裡沒有多餘的曖昧,而是一位最懂她的前夥伴,用最激烈的方式,把她從泥潭裡拽了出來。
「嗯……我都知道」羽妍抬起頭,將臉上的淚痕擦乾,嘴角揚起一抹釋懷的弧度。有點哽咽的說著「真的謝謝你。」
她坐在台階上,撕開OK繃貼好傷口,換上了那雙雖然平凡卻無比舒適的拖鞋。
哲維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成熟大人之間最得體的距離。
「我最近在籌備新的音頻節目。」哲維晃了晃手機,微微一笑,「下次,找妳來當我的 Podcast 來賓。到時候,期待聽到妳最真實的聲音。」
「好啊,到時候記得通告費算高一點。」羽妍揚起下巴。
沒有多餘的依戀,也沒有走向同一個方向。哲維朝她揮了揮手,轉身走向了捷運站的深夜入口;而羽妍拉了拉包包的背帶,朝著反方向的街道大步走去。兩人在大雨初歇的台北街頭分道揚鑣,各自走向不同的未來。
隔天下午,陽光灑進羽妍的租屋處。
書桌上的雜物已經被清理乾淨,沒有了電台經理的限期催促,也沒有了排播系統的框架。羽妍坐在桌前,打開筆電,看著 Notion 筆記裡自己昨晚隨手記下的全新個人節目大綱。
她深吸一口氣,架好剛買來的獨立麥克風。沒有美顏濾鏡的修飾,她對著防噴罩,用自己最真實、最舒服的原聲開口:
「大家好,我是小妍。歡迎收聽我的新節目,我想跟你們聊聊,一個關於重新找回自己的故事。」
舊的調頻已經收播,但屬於張羽妍真實、粗糙卻獨立自主的全新人生,才正要開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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