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子七/當早晨的預備鐘聲響起

【漂亮告別】《當早晨的預備鐘聲響起》(圖/shutterstock)
【漂亮告別】《當早晨的預備鐘聲響起》(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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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這些事永不消失

「純潔、光明、美好,曾在我們青春年少時觸動我們的心弦;無言的祈禱,如涓涓細流般湧動的愛與真理;對失去之物的渴望,靈魂的呼喚,對美好未來的追求——這些永不消逝。膽怯的手伸出,幫助身處困境的兄弟;悲傷時刻的一句溫暖的話語,證明這是真正的朋友;當正義的威脅迫近時,輕聲懇求憐憫;懺悔之心的哀傷——這些永不消逝。不要讓任何事物消逝,因為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的使命;不要錯過喚醒愛的機會;堅定、公正、真誠。如此,一道永不熄滅的光芒將從天而降,照耀著你;天使的聲音將對你說——『這些永不消逝。』」—— 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清晨的陽光穿透城南中學初三22班的木製窗櫞,金黃色的光束裡,細小的微塵如精靈般上下跳躍。二十八歲的崔秀英老師站在黑板前,指尖捏著一截白色粉筆,在粗糙的黑板上沙沙地寫下「Light and Hope(光與希望)」兩個大字。她轉過身,身上那件剪裁合宜、洗得微微發白的深藍色洋裝,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她捧起課本,用英文柔聲朗誦著狄更斯的詩句,那聲音帶著清晨露水般的清亮,流淌在安靜的教室裡。台下,是一張張青春洋溢、尚帶著稚氣的臉龐。這群正值十五、六歲的孩子,正用亮晶晶的眼神注視著他們的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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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南中學,崔秀英不僅線是一門學科的任課老師,更是這群青春期孩子心目中兼具母親與姐姐化身的溫柔存在。身為初三22班的導師,秀英的智慧與目光從不只停留在名列前矛的模範生身上。相反地,她那雙充滿母愛的眼睛,總是習慣性地看向教室最角落的位子。那裡坐著幾個因為家境清寒而面黃肌瘦、或是因為成績跟不上而顯得垂頭喪氣的孩子。「這段詩的意思是,只要我們心中保有一點點善意,那些美好的事情就永遠不會在世界上熄滅。」秀英走到一個低頭倒數放學時間的男同學身邊,沒有責備,只是伸出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她的態度總是如此,溫和、柔軟,卻有著能撫平少年焦躁內心的耐心。

語畢,下課鐘聲響起。但初三22班的走廊和講台周邊,卻沒有一般班級的喧鬧撤退。「崔老師,這句文法我還是不太懂……」「老師,我昨晚複習的時候,這個單字發音念不出來。」課後,講台旁立刻圍滿了學生。秀英微微彎下腰,耐心地聽著每個孩子的提問,哪怕有些問題重複了三四遍,她依然微笑著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解說。甚至到了傍晚放學,她依舊自願留在冷清的辦公室裡,拉開幾張椅子,為那幾個白天沒聽懂的孩子加強課業。

對秀英而言,膝下無子的她,早就把這間教室裡的每一個孩子,當成了自己的骨肉在疼愛與守護。直到 的鐘聲再度敲響,夕陽的最後一抹彩霞徹底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校園沒入了夜色,秀英這才收拾好厚重的藍色原子筆與一疊疊考卷。她推著那輛老舊的腳踏車走出校門,晚風有些涼意。秀英踩上踏板,穿過一盞盞昏黃的路燈,將校園的朝氣拋在腦後,朝著城南窄巷深處、那一棟老舊閣樓的狹小租屋處騎去。隨着距離家門越來越近,她嘴裡哼著的狄更斯詩句漸漸低了下去,原本挺直的肩膀,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壓得微微下沉。鎖頭轉動,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屋子裡一片死寂。窗簾是被狠狠拉上的,密不透光,將外頭僅存的一點街燈也隔絕在外。空氣中佇留著一股濃烈、令人窒息的藥物苦味,與長期不通風的霉味混雜在一起。燈沒有開。全泰炫滿臉鬍渣,穿著一件領口鬆垮的背心,整個人如同一具僵硬的乾屍般,平躺在窄小的雙人床上。他的雙眼圓睜,眼神空洞而失焦地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對秀英進門的聲音沒有半點反應。秀英暗自嘆了一口氣,伸手按下牆上的電燈開關。啪的一聲,刺眼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照亮了這個凌亂的房間。秀英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床頭櫃上。那裡躺著一個印有城南醫院標誌的塑料藥袋,袋口緊閉,裡面的彩色膠囊與藥丸一顆不少。

「泰炫,你今天又沒吃藥了,是不是?」秀英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全泰炫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嘴角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翻個身,將背影留給了秀英。看著丈夫那寬闊卻頹圮的背影,秀英一陣恍惚。記憶的大門彷彿在燈光下被撞開,帶她回到了那些純潔、光明、美好的大學時光。那時候,她是英文系的才女,全泰炫則是運動競技系的風雲人物。運動競技系與英文系雖然各自在校園的兩端,但命運讓他們在全校必修的國文與歷史大課上相遇。那間足以容納兩百人的大階梯教室裡,全泰炫總是故意挑選秀英身旁的位子坐下。那時的全泰炫,是站在運動競技系頂端的明星。他是代表學校的校隊隊員,身材高大,皮膚曬成健康的古銅色。秀英至今都還記得,在擠滿歡呼聲的體育館裡,全泰炫拍擊著籃球,在三分線外高高躍起,那道在半空中劃出完美弧線的長距離投籃。當球精準入網的瞬間,球場周圍不知有多少女同學為他瘋狂尖叫。他那時意氣風發,一下球場,便會當著眾人的面,將溫熱的運動飲料塞進秀英手裡,向全校宣告他的心意。

全泰炫的愛是極致而霸道的。在大學校園裡,他那野獸般的保護欲隨時都會爆發。只要有任何男同學試圖接近秀英,或者只是在走廊上多看她一眼,全泰炫就會衝上前去擋在秀英面前,用近乎拼命的架勢警告所有人。久而久之,全校都知道英文系的崔秀英是運動競技系全泰炫非追到手不可的對象,沒有人敢再接近她一步。那時的秀英以為,這份不容他人染指的執著,就是刻骨銘心的愛情。於是,兩人在畢業典禮的喧囂後不久,便滿懷憧憬地步入了 的殿堂。

畢業後的起步是順遂的。秀英憑著優異的成績考進了城南中學任教,迅速成為深受學生愛戴、學校同仁推崇的骨幹老師。而全泰炫也順利被星旗銀行籃球隊網羅,成為職業球員,繼續在球場上延續他的榮耀與驕傲。然而,命運的轉折點來得又快又狠。進入職業球隊後的第二年,全泰炫迎來了運動員最恐懼的低潮期。或許是職業賽場的殘酷壓力,他的精神狀況開始出現異樣。在賽場上,他開始頻繁失常——原本引以為傲的長距離投籃屢屢打鐵,傳球失誤連連。看著觀眾席上的噓聲,全泰炫體內的狂躁與焦慮徹底失控。他開始在更衣室裡跟教練頂撞,甚至在一次嚴重的肢體衝突中,跟其他的隊員大打出手。球團無法容忍這樣的暴力行為,最終,他被星旗銀行籃球隊狠心辭退。醫生診斷,他患有嚴重的躁鬱症,必須長期服藥治療。從球星跌落成失業者的巨大打擊,徹底摧毀了全泰炫傲慢的自尊心。他把自己關在狹小的閣樓裡,拒絕面對社會。更糟糕的是,隨著秀英在城南中學的聲望越來越高,全泰炫內心的自卑逐漸扭曲成了病態的嫉妒。

他們結婚多年,一直沒有孩子。全泰炫看著秀英每天捧著學生的作業本、提起學生時那溫柔滿足的笑容,他感到無比刺眼。「妳把那些別人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寶,那我算什麼?」全泰炫常常在深夜裡,突然從床上彈起來,瘋狂地撕扯著秀英帶回家批改的英文試卷,歇斯底里地無理取鬧。他開始故意不吃藥。因為在藥物的壓制下,他覺得自己像個廢人,連思考都變得遲鈍;而不吃藥時的狂躁,反而能讓他感受到久違的、掌控一切的「力量」。前些時候,他的病情還時好時壞,狂暴過後還會抱著秀英痛哭道歉。可如今,隨著失業的時間越來越長,那份狂躁已經越來越嚴重,像一頭在黑暗中徹底甦醒的野獸,隨時準備將這個家、將秀英,徹底撕得粉碎。秀英站在燈光下,看著床頭那袋未開封的藥,內心深處,狄更斯的那句詩再度幽幽地響起——『對失去之物的渴望,靈魂的呼喚……這些永不消逝。』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二、校園磚牆外的衝突與悲劇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微風裡帶著城南早市特有的泥土與蔬果香氣,空氣微微濡濕。崔秀英老師在鏡子前整理好自己的儀容,她挑選了一件乾淨、優雅的鵝黃色棉麻洋裝,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別針。她看著鏡子裡因長期失眠而略顯憔悴、卻依然溫柔的自己,扯出一抹微笑。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外頭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她身上。秀英跨上那輛老舊的腳踏車,後車座用橡膠繩牢牢固定著昨晚批改到深夜的初三英文考卷。隨著腳踏車鏈條規律的「卡噠、卡噠」聲,她穿過縱橫交錯的窄巷。

沿途,幾位早起上學的城南中學學生背著大書包,遠遠看見她,便拘謹又充滿朝氣地鞠躬:「崔老師早!」「老師早安!」秀英紛紛點頭微笑,那一刻,清晨的陽光照亮了她的側臉。那些在家中累積的陰霾與恐懼,似乎在看見孩子們笑臉的瞬間,就被風吹散了。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些她踩踏板經過的陰暗弄堂裡,一個巨大的、布滿血絲的陰影,正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車輪後方。昨夜狂躁未眠的全泰炫,身上還穿著那件發黃的背心,雙手神經質地死死攥著,腳步踉蹌卻執著地尾隨著那抹鵝黃色的身影。

當腳踏車緩緩駛近城南中學那堵長滿青苔、承載了數十年風雨的紅磚圍牆外時,命運的齒輪劇烈撞擊。「崔秀英——!」一聲困獸般的低吼猛然從身後炸開。秀英甚至來不及回頭,一隻長滿厚繭、帶著巨大怪力的手便狠狠拽住了腳踏車的後車座。劇烈的拉扯讓單薄的腳踏車瞬間失去平衡,秀英驚呼一聲,連人帶車摔倒在紅磚牆邊,後座那疊厚厚的考卷散落一地,在晨風中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秀英忍著膝蓋著地的劇痛狼狽地抬頭。眼前的全泰炫形同惡鬼,他那曾經在籃球場上意氣風發的臉龐此時極度扭曲,雙眼布滿可怕的血絲,嘴角還殘留著狂躁引發的白沫。「妳要去哪裡?妳是不是要拋棄我?」全泰炫一把揪住秀英的洋裝領口,將她整個人拖了起來,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妳每天打扮得這麼漂亮,心裡只有學校!只有那些不相干的小鬼!我生病了,我沒有工作,妳看不起我對不對?妳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那個黑洞裡!」「泰炫,你冷靜一點……先放手……」秀英呼吸困難,雙手試圖推開他如鐵鉗般的手臂。

此時,不遠處的校門口,已經有越來越多上學的學生路過。有些孩子聽到了爭吵聲,開始疑惑地往這個方向張望。秀英的心臟劇烈跳動。不行,絕對不能讓學生看到這一幕。這間學校、這個班級,是她生命中唯一純潔、光明的淨土,也是她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聖地。身為導師,她不能讓孩子們心中完美的校園染上這不堪的家庭婚姻醜聞。「我們去那邊談,泰炫,我沒有要拋棄你,我們去那邊……」秀英強忍著恐懼,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邊安撫著失控的丈夫,一邊刻意順著他的拉扯,將他往紅磚圍牆最偏僻、野草叢生的死角引導過去。那裡遠離校門口,繁茂的樹蔭和凸出的牆角形成了一個隱蔽的盲區。但她低估了一個停藥、失業且陷入極度躁鬱症男人的瘋狂。

到了死角,全泰炫將秀英狠狠推撞在冰冷的紅磚牆上。背部的撞擊讓秀英一陣眩暈。此時,全泰炫看到了秀英眼中的堅毅,那種不願意向他的狂躁妥協、如同聖潔百合花般的眼神,徹底激怒了他體內那頭自卑的野獸。「妳那是什麼眼神?妳在可憐我嗎?啊?!」全泰炫徹底失控了。他內心所有關於「體育系明星球員」幻滅的恨、所有「失業贅婿」的自卑,在這一刻化為了純粹的毀滅慾。他低下頭,野獸般的目光落在了腳邊——那裡因為前幾日學校修補排水溝,堆放著幾顆沉重、粗糙、帶著尖銳棱角的紅砂大石頭。他彎下腰,單手抓起了一顆比拳頭大上數倍的重石。「泰炫……不要……」秀英看著那顆黑沉沉的石頭,瞳孔猛然收縮。「砰!」

沉重的鈍擊聲在寂靜的圍牆死角沉悶地響起。那是骨骼與岩石撞擊的聲音。第一下砸在額頭。秀英的慘叫聲甚至還卡在喉嚨裡,眼前的世界便在一瞬間被染成了刺眼的血紅色。溫熱、黏稠的液體瞬間淹沒了她的視線,那件鵝黃色的洋裝,瞬間綻放出一朵朵驚心動魄的血花。劇痛排山倒海而來,但全泰炫的動作沒有停止。他嘴裡發出不明所以的嘶吼,將那顆沾血的石頭一次、兩次、三次,瘋狂地、毫無人性地砸向那張曾經讓他無比癡迷的臉龐。砸、砸、砸……。

在視野徹底化為一片黑暗、靈魂即將剝離肉體的這短短數秒鐘裡,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變成了無聲的慢動作。秀英的身軀順著紅磚牆緩緩滑落。奇妙的是,肉體極致的痛苦在此時竟然漸漸淡去,大腦在臨終前開啟了神祕的記憶迴路。走馬燈般的畫面在血色中交錯浮現。她沒有看見猙獰的凶手,而是看見了自己三歲那年的大颱風。那是一個狂風呼嘯、屋頂彷彿隨時會被撕裂的夜晚。學校的木造眷舍在風雨中搖晃,年輕的父母一臉焦急,卻緊緊將年幼的她抱在懷裡,撤離到鋼筋水泥的學校辦公室。

她記得在橫飛的暴風雨中,父親一隻手抱著她,另一隻手隨手抓起家裡那口洗臉用的老鐵盆,死死地頂在她的小腦袋上。耳邊是當年的風雨聲,頭頂是鐵盆被飛石砸中時「當、當」的悶響。那時候,大人的懷抱好溫暖,那口克難的臉盆,是父母用愛為她鑄造的盾牌,保護著她完好無損地度過了那場天崩地裂的災難。『原來,小時候的風雨,都有人替我擋著啊……』秀英在心底溫柔地想著。而現在,換她長大了。她成了一名老師,成了一名母親般的導師。她沒有鐵臉盆可以保護自己,但她用自己的肉身和尊嚴,化作了一面隱形的盾牌,死死地擋在了這堵紅磚牆外。牆的那一頭,是初三22班那群大聲朗讀著狄更斯詩句的孩子們。「當——當——當——」一陣無比清脆、悠揚的預備鐘聲,穿過厚重的紅磚牆,穿過密不透風的樹蔭,清晰地傳進了秀英漸漸冰冷的耳畔。那是每天早上七點半,城南中學最熟悉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秀英那血肉模糊的唇角,竟然隱隱約約地勾起了一抹極其溫柔、極其漂亮的弧度。『太好了……』她在心中呢喃著,『預備鐘響了……學生們都已經安全進教室了。孩子們,不要怕,這只是崔老師身為導師,給你們上的最後一堂防空演習……』在意識徹底沒入永恆的黑暗之前,她用盡靈魂最後的一絲力氣,看向了眼前那個跪在地上、看著滿手鮮血開始崩潰大哭的男人。那曾是她愛過的、在陽光下跳躍的少年。『願老天……寬恕全泰炫……』微風吹過,幾張沾了血跡的英文考卷在紅磚牆外落寞地打著旋。城南中學的大門緩緩關上,而崔秀英老師的靈魂,已經永遠留在了那個陽光燦爛的清晨。

三、花牆與教育愛

悲劇發生的那個早晨,城南中學的紅磚圍牆外,空氣彷彿永遠凝固在了那一刻。凶手很快被警方逮捕歸案,法律將會給予他應有的審判。然而,留在校園裡的,卻是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巨大悲傷。初三22班的英文課,再也沒有了那道溫柔如清晨露水般的讀詩聲;黑板那句「Light and Hope(光與希望)」的粉筆字,被原封不動地保留著,誰也不忍心去擦拭。那面沾染了血跡與暴力的紅磚牆,更成了全校師生心頭最深、最無法直視的痛。

每次上下學路過,看著那塊被警方用封鎖線圍起、隱約帶著暗褐色血斑的泥地,孩子們都會忍不住紅了眼眶。報紙上開始充斥著獵奇且殘酷的報導,各種「面目全非」、「駭人失控」、「家暴慘案」等醜陋、粗暴的字眼,與崔秀英老師的名字並排貼在一起。「老師那麼乾淨、那麼好,不該被這個世界這樣記得。」那個曾因家境清寒、成績下滑而被秀英特別關心、甚至用溫暖手掌拍過肩膀的男同學,看著報紙,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不忍心看見自己最敬愛的導師,在離世後還要被那些充滿暴力的詞彙污名化。他決定用自己的方式,替老師洗去那些泥濘。

隔天清晨,這個男同學抱著一束從家裡田邊採來的白色雛菊,沉默而堅定地走向那堵冰冷的圍牆。他蹲下身,將洗得乾乾淨淨的花束,輕輕放在了那片曾經歷過黑暗的土地上。在花束旁,他還壓著一張字跡顫抖、卻寫得無比端正的卡片,上面是第一章秀英教他們的狄更斯詩句:「純潔、光明、美好……這些事永不消失。」這個微小的舉動,在城南中學的校園裡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彷彿是一種無聲的誓言與默契,初三22班的孩子們開始動了起來,接著是全校的學生。沒有人刻意組織,但每天清晨,走往學校的路上,每個孩子的懷裡都抱著花。有人帶來了純潔的白色百合,有人帶來了山野間的小黃菊,更多的是一張張用藍色原子筆、一字一句抄寫著英文詩與思念的課本內頁卡片。短短幾天之內,那堵原本象徵著死亡、殘酷與鮮血的紅磚圍牆,發生了奇蹟般的變化。成千上萬朵鮮花被整齊地堆疊起來,密密麻麻的卡片隨風翻飛。路過的人再也看不見一絲血跡,也看不見暴力的陰影。

映入眼簾的,是一堵高聳、無比聖潔且美麗的「花牆」。那堵牆散發著濃郁的百合花香,將所有的醜陋與不堪徹底隔絕在外。風吹過城南,無數片白色的花瓣隨風揚起,飄過了長滿青苔的紅磚,飄進了寂靜的校園。其中幾片花瓣,調皮地穿過辦公室的窗戶,靜靜地落在了崔秀英老師那張空無一人的辦公桌上。辦公桌依舊保持著她離開前的模樣:一疊改了一半的英文作業本、一支拔掉筆蓋的藍色原子筆,還有幾顆原本打算發給學生的糖果。

在早晨陽光的照耀下,那些落下的白色花瓣,就像是秀英老師溫柔的目光,依然默默地注視著這片她深愛的校園。她雖然離去,但她用母愛與耐心在孩子們心中播下的善意種子,已經在這一刻集體發芽、開花。她用自己的生命,成功地從那段泥濘不堪的婚姻、那個失控窒息的丈夫,以及那個殘酷的早晨裡,完成了一場最美麗、最尊嚴的告別。

告別式的那一天,定在了初冬的一個清晨。清晨五點,天色依舊是一片濃重得化不開的墨藍,空氣冷得讓人直打寒顫。然而,殯儀館外的街道上,卻早已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初三22班全體學生到齊了,還有無數已經畢業的校友、學校的同仁。這群平時在大人眼裡還沒長大的孩子,今天全都穿上了最整潔的制服,在寒風中站得筆挺。城南中學的學生樂隊排成了整齊的隊伍,每個人手裡握著凍得冰冷的樂器,眼眶泛紅,卻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當崔老師的靈柩緩緩移出、準備啟程前往安息的墓園時,一聲低沉的號音劃破了清晨的死寂。學生樂隊吹奏起了哀樂。那旋律悲傷、沉重,卻帶著一種無與倫比的聖潔與力量。孩子們一邊吹奏著,一邊邁開步伐,用自己的雙腳,伴隨着那台緩緩行駛的靈車,一路護送著他們最愛的崔老師。街道兩旁的路燈一盞盞熄滅,清晨的第一縷曙光在此時破曉,照亮了這支綿延數百公尺的送葬隊伍。沒有哭喊聲,只有樂隊的哀樂與孩子們規律的腳步聲。他們像是一群羽翼漸豐的小鳥,用最莊嚴的儀式,送他們的「媽媽」最後一程。

在悠揚的樂聲中,靈車漸漸遠去,朝著城南那座開滿山花的安息墓園駛去。歲月如梭,城南中學的紅磚圍牆拆了又建,那一屆初三22班的孩子們,也終於告別了青春年少,各自奔向了不同的人生。那個曾經帶頭獻花的清寒男孩,後來在崔老師精神的感召下,修習了教育學程、考取了教甄,也成了一名站在講台上的優秀教師。

每年的清明時節,城南的山頭微風細雨。那座安靜的墓園裡,總會迎來幾批特別的客人。已經步入中年、雙鬢微白的大孩子們,會帶著自己的兒女,甚至是蹣跚學步的孫子,穿過青草地,來到崔秀英老師的墓碑前。他們會像當年一樣,在墓前放上一束乾淨的白色雛菊。「爸爸,這個奶奶是誰啊?」年幼的孩子牽著父親的手,好奇地問著。中年男人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墓碑上崔秀英老師二十八歲時、那張永遠年輕且溫柔微笑的照片,眼角隱約閃爍著淚光。他微笑著,用無比驕傲且溫柔的聲音對孩子說:「這是一位改變了爸爸一生的老師。雖然她很早就去了天堂,但她教給爸爸的愛與勇氣,爸爸現在,要全部傳給你們。」

微風吹過山谷,墓碑旁的野花輕輕搖曳,彷彿是崔秀英老師正在雲端,溫柔地對著她的孩子們、以及孩子們的後代,點頭微笑。文字會消失,生命會枯萎。但崔秀英老師留在這座城市、留在孩子心底的教育愛,如同狄更斯的那首詩,在漫長的歲月長河裡,美麗、尊嚴,且永不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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