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周小速/讀博士救婚姻

【漂亮告別】《讀博士救婚姻》(圖/unsplash)
【漂亮告別】《讀博士救婚姻》(圖/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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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世界慢慢靜止,孩子睡了,丈夫也鼾聲四起。這時的我,拿出 題,一題一題練習。每做完一大題,我就對答案。

「唉唉呦,怎麼錯那麼多題。」以前很會考試的自己,對分數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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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賽,這一大題全對。周小樹,你真是太棒了。」深夜苦讀的我,也很會鼓勵自己,就像我平常鼓勵學生一樣。午夜的住宅區一片黑暗,只有我的窗戶,透露出檯燈的白光,窗裡的人振筆疾書,筆尖摩擦紙張,沙沙作響,襯著萬籟的寂靜。

那是我,一個年過四旬的中年婦女,在準備留學考。很快地,我就要隻身一人去美國攻讀博士學位。不是我有意要拋夫棄子,而是另有叫人費解的原因。這內情,不只別人不能理解,連我自己也很難懂。

這是一個艱難的任務。

說到讀博士,別人一定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未來的升遷或前途,其實不然。我是公立學校的老師,有終身職,也早有英語教學碩士學歷,教高中英文並不需要什麼博士。荒謬的是,我還是有一天在婆婆家的電梯裡遇到我的妯娌,才知道自己即將要出國留學。

「有教職了,為什麼還要去念博士?因為未來想當校長嗎」好心的妯娌還提醒我:「 這樣遠距離不大好。」

「什麼意思?怎麼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永遠睡不足的惺忪雙眼,在那一刻睜到有史以來最大。可惜來不及在電梯內來個自拍,無緣欣賞到自己基因中缺乏(我遺傳到母親的古典美瞇瞇眼)、一直夢寐以求的炯炯大眼。

「你老公已經跟大家宣佈了啊!」

真的一頭霧水,就算我篤信鶼鰈至情,但這樣大的人生決定,好歹也要先跟我本人說。

回到家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怎麼可以不經我同意,替我做這種決定。

他說是為了我好,他已經去跟他母親說了,她也很贊成。

「蛤?」這讓我更詫異了,婆婆是傳統的鄉下婦女,不是很重視學歷這檔事。更何況,怎麼可能贊成自己的兒子媳婦分隔兩地呢? 更不解的是,我的丈夫為什麼突然要我出國。

「放心,媽不會為難你的。我幫你說服她了啊,我把爸爸搬出來,說這是爸爸生前的心願,她最聽爸爸的話了。」

我心裡嘀咕著,有沒有搞錯,你要說服的應該是我本人才對吧!

「爸爸都往生那麼久了,怎麼突然跑出這個心願。」我一直想問清楚,覺得整件事很不合邏輯。

我的公公跟我感情非常好,我走教育界當老師,他引以為榮。跟他,天南地北什麼都能聊。只是,我從來沒聽過他這個心願。

我是抗拒的,一來,念博士沒有個三年五載,是不可能的,若是因此而 產生變化,那更是得不償失。二來,我的父母都已高齡,我不想為了一個從來沒聽過的、公公的心願,而失去最後能陪伴他們的幾年。

「是我叫你去的,我怎麼可能讓你失去婚姻,你幫我完成這個心願,我感謝你都來不及呢。等你念完博士回來,幫我光宗耀祖,到時我一定會加倍對你好,帶你環遊世界」他費盡口舌勸說,那態度堅持到有點讓人匪夷所思。

「你父母那邊你就別管了,反正你去不去,他們都會老。」 他冷冷地說。

「你怎麼這樣說,我爸媽最疼我,這你也知道的,我放不下他們。」

聽我如此說,他轉過身看著我,欲言又止,嘆了一口氣,說:「別感情用事了,你到哪一天才會明白我的苦心。」

他的表情很複雜,語速緩慢,彷彿一個失望的父母在對不成才的子女說話。可是,現實場景明明不是這樣的啊。我進入軍公教體系已十多年,再怎樣也不算不成才,反而是他,雖然已為人夫、為人父,卻早早逃離職場數年,若客觀來看,應該是我說他才是。

他一定有某種與生俱來的特異功能,能瞬間掌握某種神祕氛圍,像催眠術般,讓人神智昏顛,產生了有違現實的幻覺。幻覺非關事實,可任意幻化,轉強成弱,視愚成智。

就這樣像鬼打牆一樣,我任他帶著我去重慶南路買留學考的試題書,堆滿了家中書桌,而就在某一天的下午,我竟無意識地抽出其中一本,本是隨手翻弄。忽然讓我聯想到學生時代挑燈夜戰的自己,像反射動作般,我竟開始做起考題,然後對答案,讀詳解。

好像蠻有意思的,挑戰考試這檔事。

真正讓我跟他心意一致,決定全力衝刺留學考,是在一次回娘家之後。

那個周末一家三口回去探望我父母,當我和讀寄宿中學放假回來的兒子耍廢躺在客廳沙發看電視時,孩子的爸神情認真地走向我父母。

「爸、媽,我有事想跟你們單獨說一下。」

我父母以為這女婿有什麼大事,默默跟他走向一旁的飯桌。一聽到他說的是有關我的留學之事,父母的表情才緩和下來。

「我還以為小樹犯了什麼錯,你要跟我告狀。」媽媽鬆了一口氣。

客廳離飯桌不遠,但由於我們電視開太大聲,當他低聲說話時,我其實聽不清楚。我試著將電視調小聲,兒子又搶過去調大。所以我只斷續聽到他的幾個關鍵字,像是「會念書」「前途」 「教育界」「生前遺願」。

倒是我父母聲音響亮,我可藉由他們的回應,大致判斷他說了什麼。

「我們家就小樹成績最好。她幼稚園時就說過她要念到博士。」年少失學的父親講得很激動,好像我念博士可以為他的慘淡歲月扳回一城。

只是,我不記得曾跟父親發下此等宏願,而且還是幼稚園的時候,那個年紀,應該不懂博士是啥東西吧。對了,我在上小學前都還戒不了奶嘴,莫非我邊含著奶嘴,邊發下此宏願?

「你父親真是個無私的人,這麼看重小樹的前途。」是我母親的聲音,她談到我去世的公公,不禁微微哽咽。

他們談完後,走向客廳,父親神采飛揚,而多愁善感的母親則眼眶紅紅地抱住我說:「小樹啊,你真的很幸運,嫁過去大家都那麼疼妳。」

後來經母親轉述,整個故事大概是這樣的,出身農家的公公晚年雖因土地發達而致富,但一直很遺憾自己以前因戰亂而未能完成學業。他自己的兒女都學業平庸,唯一的寄望就是我這個沒有血緣的孩子,能夠為他爭光。

那一天,從我娘家回程的車上,他語重心長地跟我聊了許多,也更讓我了解事情的原委。

「爸臨終前臥病,還特別交代我,若你有機會追求更高學歷,一定要支持你。」

「可是,我已經中年了,再去留學也不會有什麼實質意義。」

「不會啊,唸完書還可去大學任教,四五十歲當大學教授還很年輕呢。你要有信心。」

本想跟他說,我很安於高中教職,因那才是我力所能及的,大學教書太難了。我還沒說出口,平日少言的他卻侃侃而說:「就當你幫我一個忙,我要替我父親爭一口氣。你知道嗎?以前我姑姑的小孩是博士,後來當台大教授,還入內閣。爸爸每次談到此事,都很羨慕。反觀我們家,都不大會念書,工作也做不好。」

「那你也可自己努力光宗耀祖啊,畢竟你才是爸親生的,我只是媳婦。」我直覺說出這話的那一秒,就覺得多說了。因為他從小就不喜歡念書,考不上大學才被公公送出國,勉強拿到一個普通的大學學歷。

「我就是做不到,才要你幫我啊。」

「媽媽,你就幫爸爸完成心願,反正你比較會考試。」這時後座的兒子也插話了,大概是被他爹的孝心感動。

「而且,這也是你曾經的夢想,你難道忘記了?你當初因為結婚,才放棄赴美繼續深造的美夢。」他語速很沉很慢,彷彿在訴說著一個動人的老故事。

真的是這樣嗎?我曾跟他說過這樣的夢想?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該不會是我隨意說說的吧?連我自己都記憶模糊的事,他竟謹記在心。原來他比我想像的更重視我。

我竟有些感動,本來對於他長期鬆懈職涯及疏忽家庭責任,內心壓抑著不滿的我,在那一刻,竟對他產生了一絲寬容。也許,他只是能力不好,用錢散漫,不是真的好吃懶做。就算好吃懶做,至少他有孝心,更難得的是,他將我自己早已遺忘的年少夢想緊繫於心。

也許我真的想去念博士,只是長年家務及職場繁忙,讓我忘記此事。而且我自己親爸不也說了嗎?我幼稚園還吸著奶嘴的年紀,就曾親口說過了。

於是事情就風風火火地進行了起來,他陪我到處找代辦,準備資料,而我也在每天下班後,熬夜準備留學考。這也就是故事最開始的那一幕。

在這期間,疑慮也不是沒有過。我的父母,婆婆、兒子,都接受了這光宗耀祖的故事。但我的摯友同事小粉和阿瘦,把我的事和他們的家人說,他們深感疑慮,哪一個老公會為此將心愛的人推向遙遠的異土。小粉含蓄地跟我說,她老公覺得此事有蹊蹺,而阿瘦則說,他媽媽叫我要小心。

儘管摯友忠言在耳,我卻不知該如何將這急速被推向前的火車煞停。因為我日夜苦讀的結果,留學考高分過關,竟讓我申請到紐約州名校教育博士的全額獎學金。

獲此殊榮,老實說,我的虛榮心也漸漸膨脹。

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我的留學,竟成了一個家族活動,親友紛紛餐聚送行,他也陪著我到處準備出國用的家當,除了禦寒衣物外,還特別幫我訂了一個大同電鍋,是我最喜歡的粉紅色,這件事也讓我感受到了他的用心。

臨行前,年邁的婆婆特別來跟我說:「小樹啊,家裡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幫你看著。」婆婆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從我結婚第一天,她就明言,她年紀大了,已不管事,凡是家務、坐月子、育兒等,都別指望她幫忙。

看來,我代夫出征之事,已轉變了整個家族文化,連目不識丁、自求清靜的長輩都瞬間變成熱愛學術的積極擁護者。

我任職學校的留職停薪最多可延四年,我打算教完下學期就啟程赴美銜接8月秋季班的博士課程。但就在出發前一個月,一場意外差點改變了整個計畫。

七月底的周末,他陪我去近郊登山散心,那是我們常去的一條步道,路程不算遠,卻有一大段急陡坡。上山時,他像往常一樣,緊牽我的手。走著走著,我又開始三心二意起來。

「老公,我覺得我做不到,一去要好幾年,我捨不得離開台灣。」

「你怎麼老是優柔寡斷,我們不是都講好了嗎?」

「可是,兒子也需要我啊。」

「兒子念寄宿學校,一週才回來一次,你何必為此放棄自己的前途。」

「可是我的前途就你跟兒子啊。家庭才是我的一切。」

「你怎麼又繞回來這個話題,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照我的計畫,就是為家庭而做。」

「可是我不想離開你啊。分隔兩地很難過。」

「你到底要我說幾次才懂,我現在要的不是感情。」他罕見地動怒,聲音比平常大。

「什麼叫做你現在不要感情?」我也揚起語調。

「我最後跟你講一次,等你拿到學歷回來,我們再談感情。我是為了你好,如果你不聽我的,我們倆就到此為止,你自己看著辦。」

他放開手,逕自往前。我委屈至極,心裏糾結著:「這個婚姻該怎麼救?」

走了好一會,他大概也覺自己言重了,回過頭說:「好了,別不開心了,我只是不喜歡你在那邊講那些,說好的事幹嘛一直翻來覆去。」

我嘟著嘴無法釋懷,說::「我不想爬了,我們下山吧。」

於是,我們轉頭往回走下坡,兩人不再牽手,也不講話。我走在前,他緊跟在後。走到一個險坡,我差點失去平衡,他也不過來牽我。突然感覺被推了一下,很輕,若有似無的力量。我一踉蹌往側坡跌下滾了好幾圈,撞到一顆大石頭才止住。

清楚聽到左手臂撞到石頭、啪一聲很清脆的聲音後,就昏了過去。等我再度有意識時,已在醫院急診室。首先進入我耳朵的是自己的慘叫聲,淒厲迴盪在急診間。

「好痛,求求你先幫我止痛。」我轉向一個幫我推床的年輕男士。

「你先忍一下,妳先生在櫃台幫你掛號。」

「可是我受不了,手好痛。求求你幫我打一劑止痛,醫生,我求你。」

「我不是醫生。小姐,你先忍一下。」

「不是醫生也可以,你不是會打針。拜託你。」

「我不是護理人員,我是護工 。」

「護工也可以,我求求你。」

護工先生聽到我的瘋言亂語,立刻加快腳步,完成他的份內工作。

「我現在幫你推到等待區,妳先生會立刻過來照顧你。」一說完,不等我回應謝謝,就一溜煙消失。

我丈夫果然出現了,一臉慌張,氣喘吁吁。

「老婆,不要怕,我在這裡,我們要等叫號。」

「你去求醫生,先給我止痛。」

「好,我去求。」他二話不說跑去。

那疼痛真的難以形容,檢傷時已初步判斷是骨折,肉眼可見我的左上臂反折成不正常的角度,骨頭插在筋肉間,連呼吸都會痛。像我這種經歷過無麻醉生孩子劇痛的女人,都還會痛到失控大叫的痛。

聽到丈夫腳步聲啪嗒啪嗒地再度跑向我床邊,我心底燃起了一絲希望。

「要先給醫生看過,才能用藥。我們要等。」

「你去求醫生先幫我看。」

「我問過了,他們說要照嚴重程度,剛剛本來快輪到我們了,中間又送來了一個嚴重車禍的。要再等。」

聽到此,我竟失態嚎啕大哭了起來。

「你再忍一下。不要一直哭,白費力氣。」

我也知道白費力氣。

「你小聲一點,別人都在看你。」

我繼續啜泣。

「你這樣,別人還以為我欺負妳。」

我才不管別人呢,我就要哭。我要哭我的手痛,哭我的痛沒人懂,哭無法自己作主,哭這一場又一場的荒誕劇情。

好在後來有順利就診、照X光,固定傷肢,打止痛針,住院並排定手術時間。摔傷本是憾事一樁,怎料在幾個小時後的一場術前會議中,我竟秒成了人人稱羨的幸福人妻。

有些劇情的轉變速度,叫人難以置信。就像當初我和他經家人介紹閃婚一般,快轉的人生。當初認識的他,沉穩少言,看起來很踏實。婚後才知,踏不踏實很難由外觀判定。

術前會議中,醫生告知了可能風險。

「左手上臂肱骨斷成兩截,要從這裡和這裡切開,放進金屬鋼架。然後從這邊打鋼釘固定。」醫生指著X 光片,詳細解說,旁邊還有兩位年輕護理師。

看著醫生在我斷臂的影象上指指點點,我靈魂卻彷彿被抽離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呆呆地望著醫生一張一合的嘴唇。

「那能夠完全復原嗎?」他比我認真多了,整張臉傾向前去研究X光片,都快要貼上去了。

「骨折的部位剛好是神經叢密集的地方,骨頭歸位時若傷到神經,是有可能未來手指動作會不靈活,這我必須先跟你們說明。不過我們會儘可能小心。」

「醫生,我拜託你了。一定要把她醫好。」他跟醫生鞠躬,雙掌合十。我跟他結婚快二十年,不曾看他如此姿態求過人。

「手術費健保會給付,但植入手臂的鋼架有分健保和自費,我跟你們介紹一下。」

「醫生,錢的事不用考慮,你給她最好最貴的。」

「最貴的要七萬塊,你們有保醫療險嗎?」

「沒有。」

「那要不要考慮用三萬的就好。」

「不要三萬的,醫生,我們要用最好的。」他再三強調。

他那略慢一拍的遲緩語速及帶著農村腔的國語,第一眼常會給人忠厚老實的印象。

醫生轉過來跟我說:「妳先生對你真好,有的病人家屬會討價還價。」

我沒回話,本能地苦笑了一下。他自己根本沒什麼收入,是家族中的伸手牌。

旁邊的兩位護理師,半調侃地對我比出了愛心的手勢,其中一位很年輕的看起來像學生,應該是實習護理師,還說了一句:「好羨慕喔,這麼好的老公。」

我就說嘛,他一定有某種特異功能,能瞬間顛覆人心境遇,連術前會議這樣嚴肅的場合,也能演變成夫妻放閃的浪漫場景。

那一霎那,我也開始懷疑自己,那天意外發生前感覺被推了一把,要不是我的幻覺,就是山中魑魅作怪的靈異現象。

一個連外人都稱羨的寵妻魔人,怎麼會有任何動機,來陰的推我一把?更何況,他還一心一意要幫我創造錦繡前程。

術後,我的整隻手腫得像剛出爐的麵包,傷口附近皮膚整片瘀青,慘不忍睹。外觀不佳就算了,還麻痺到無法動作。醫生巡房時,他激動地問:「醫生,我老婆說她手沒感覺,這樣正常嗎?」

醫生笑笑地不理會他,直接問我本人,畢竟身為一個成年病人,可以不需要代言人。

「你覺得如何,止痛藥吃了嗎?還會痛嗎?」

「痛還可以接受,但是動作還無法控制。」

醫生翻開紗布檢查傷口說:「傷口狀況不錯。你試試看手能舉多高。」

我試了 一下,手臂還很僵硬,舉不動。

「才第一天,不用急,復健需要時間。」

一聽到此,被醫生晾在一旁的他趕忙插話:「請問醫生,那怎樣可以快點恢復?她一個月內要出國。」

「出國?連出院都還沒,就在想出國?」醫生雖然語氣平靜,但微微皺了一下眉,說:「待會護理師會來說明復健方式。」

醫生離開後,我看著眼前的他,那張無視我受傷、仍催我出國的焦躁臉孔,讓我感到很陌生。陌生到我連暫緩出國的想法都沒勇氣提出。

今生往後,到底要如何與其共處?

復健期間,他定期陪我複診,不斷詢問復原進度。一個月後,終於醫生開了出國同意書,讓我能斜掛著手臂吊帶登機。

計畫底定後,他說他會陪我去,照顧我一陣子,等我手好一點,他就兩邊來來去去,念住宿學校的兒子他也會悉心照顧。他說人不要感情用事,才會成功。他說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不會臨陣逃脫。

不管他說什麼,我都振奮不起來。

為了和我一同住在學校宿舍,他還陪我重新打完所有校方要求的預防注射,我打一針,他就打一針。一針又一針,夫妻如影隨形。

不管他做什麼,我也感動不起來。

手都斷了,還照著劇情走,也不抗拒,也不逢迎,也許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當時的我其實對一切已了然於心。

不久,我像臨上戰場的魁儡,身體左側斜吊著傷肢,彷彿披上了光榮留學的彩帶,他動員家族長輩到機場送行。進入海關前,我回頭看著父母和婆婆等一群老人,步履蹣跚地走在送機人群中跟我們揮手時,還以為他們都會等我衣錦歸來。

大家笑臉迎面、祝福我前程似錦時,殊不知我正在婚姻的存亡之際,奮力生存。

到了美國之後,本來以為搖搖欲墜的關係,竟出乎意料地和睦。他不但積極參與我學校的社交圈,替我煮飯洗衣,照顧我起居,還針對我的研究方向及未來出路,互相討論,儼然變成我的人生導師兼生活助理。

他說他這輩子沒有這麼認真過。

的確,這和他在國內的形象迥然不同,不再是那個終日閒散、財務失能、陰沉詭異的操控者。

出國後反而更看清了他過去的本質,以前不理解,如果他只是能力不好、不願工作,為何我完全寬容、全心付出後,路還是那麼難走。

而今看清楚了,眼前就豁然開朗,明白人做明白事,我開始為自己開路。任務還是得完成,幾經思量,鑒於老年化時代來臨,決定論文方向要著重在與老年人的連結,也許可將祖孫協同寫作帶入教育界,讓年輕孩子替祖父母寫個人史。

這些學術決策,他也全程參與,大表贊同。

一次與幾位台灣留學生的聚會,外表木訥的他,竟然在酒後高論對我的期望。

「小樹就是太軟弱了,我怕她吃不了苦,才放下一切來照顧她。如果沒有我,她只會三心二意。」

「真的很難得耶,我從沒看過這麼犧牲奉獻的丈夫。」其中一位友人說。

「我們全家傾盡全力來栽培她,我父親生前也希望她往學術界發展,說能讀多高就讀多高。」

「你們家好特殊喔,一般都只有父母才會栽培兒女,很少聽過夫家這麼看重媳婦。」另一位也深表詫異。

「我岳父岳母就是太寵她,什麼都隨她,她這種個性就是需要人逼,才會前進。我現在的任務就是督促她拿到學位。」

那一晚,大家圍著聽他說,而我全程不發一語,只顧在旁邊吃著小菜。他說什麼,都隨他。那晚在場的幾位,後來都跟我成了好友,他們從頭至尾見證了我這趟留學的奇幻旅程。

剛公告完他要放下一切來照顧我的幾天後,事情突然又起了變化。一天晚上,我從學校回來,他放下鍋鏟跟我說:「老婆,我後天的飛機要回台灣囉,反正我一切都幫你安頓好了,留在這裡也沒什麼事做。」

我心裡想著,你在台灣也無所事事阿,但節制著,只說:「可是我手還沒好,要出門買菜什麼的也不方便。」

「我已經交代那個誰的,要多幫你。」

「那個誰的,才認識幾個禮拜,他能幫我穿衣服嗎?」我不悅地說。那時候才術後一個多月,復健還沒完全,手還無法往後伸。

「不管,反正我做了決定,就不會改變。」

我沉思了幾分鐘,直到他叫我吃飯,我放下碗筷,說: 「這樣吧,我乾脆跟你一起回去。老實說,這幾個禮拜我用盡吃奶的力氣,課業還是跟不上,每天去學校都很痛苦,回家書也讀不完,我覺得我念不下去了。」

「不行,沒拿到學位,你就不能回去。」

「那你也不要回去,我一個人撐不住。」

他突然將話題轉了個方向,聲色俱厲斥責: 「你到底會不會想啊,我媽年紀那麼大了,你要我在這照顧你?你有沒有搞錯啊?你難道要我為了你當一個不孝子?」

聽到他將話題轉為孝順,我就知道多說無益了。他上有三個兄長,孝親責任從來都未落在他身上。

我食慾全無,默默走到一角的書桌,拿起那怎麼都讀不完卻非讀不可、堆疊成山的課堂講義,望著那艱澀難懂的學術英文,我竟像小孩一樣哇的一聲爆哭出來,邊哭邊大喊著: 「我要回家。」

他這輩子沒看過我情緒如此潰堤過,就呆愣在那。上次大哭是因為骨折,那是生理上的痛。這次不是。

等我聲嘶力竭哭完後, 他才連哄帶騙: 「我這次先回去,你再撐三個月看看,也許到時就適應了。」

「我現在就痛苦到受不了,三個月後也不會適應。」

「好,那我答應你,三個月後你如果還沒適應,我聖誕節前親自來帶你回家。」

後來,我並沒有回家,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資格考試中適應了壓力。有時要重考,有時要在學校工作到半夜,但我都熬過了。博士學位真的是一個超難的任務,對其他人而言,或許是通往學術殿堂的路,對我,則是一條通往回家的崎嶇路。

為了早日發展出適合的祖孫課程,我找機會訪問了許多老人,想更深入了解他們的需求。願意參與的剛好都是女性長輩,我也因此認識了幾位獨居的老阿嬤,一起回顧她們的精采人生,並從中見證到身為女人的堅強韌性。她們生養於男尊女卑的時代,面對艱苦挑戰,卻都能無畏以對。這些美好的相遇,讓我逐漸看見我做這件事的價值,無關他人,而是真正對社會能有所貢獻。

往後的幾年,他偶爾會來看我,平日也定期用視訊跟我緊密聯絡,分享日常大小事。終於熬到我寫論文的階段了。

這段留學之路很冗長,世事變化也很大,我的父母、婆婆都先後離世,那些曾為此勞師動眾的長輩都不在了,我卻還在遙遠的異鄉,為了學位苦苦奮鬥。

他每周視訊都問論文進度,我也跟他分享我的研究個案,都是些年邁的可愛阿嬤,他覺得我做祖孫課程,重視老人,非常有意義。

就差最後一哩路了,只要完成論文並答辯成功,我就可以回家了。

後來有幾次手機視訊,他會刻意走出家門,我問他原因,他說室內悶,出來透氣。次數多了,我知道有異。

「家裡是不是有別人?」有一次我直接問他。

他沒有說話,我馬上知道怎麼回事了。立刻訂好機票,準備回國。論文的事,且先暫擱著。

他知道瞞不住,才跟我坦白,他在拿到我婆婆遺產後,花大錢將老家農舍改成騎馬俱樂部,搖身一變,成為眾人圍繞的富公子,身邊美女成群,競相跟他交配。

那老家,曾經是我摯愛公婆的居所,現在竟成了淫窟。而我跟他曾經的住家,也淪陷了。

「好不容易現在才繼承到大筆的財產,反正一個人也花不完,所以想找些刺激的,現在才知道只要有錢,要多年輕漂亮的都有。」

他這輩子對我說過很多鬼話,這次是最讓人相信的一次,原來金錢從無到有,可以讓人展現完全不同的樣貌。而他,從頭到尾只想著他自己一人的好處。

當初本還以為可彈同調,怎奈心志早已分離。我經常跟他談論我研究的老阿嬤們,但他真正有興趣的是那些穿著開放的年輕女人。

「既然被你知道了,那就回來離一離吧。」他說話依舊帶著質樸的台式腔調。

大概怕我消化不了這消息,還緩緩解釋給我聽:「我以前要藉著控制你來找尋成就感,但我現在自己有能力了,所以……」

不等他說完,我擅自掛斷通話,不讓他有機會再多講一句台詞。

台灣好友們得知消息,越洋電話安慰我,當初覺事有蹊蹺的小粉老公,已因外遇離婚,畢竟那樣的男人最懂男人。阿瘦則跟我說:「我阿母說她早知道,你的婚姻有問題。」

原來大家都早知道,搞不好我也是。

朋友問我,難道不想弄清楚整場戲背後的動機嗎?我說以前會好奇,但現在沒有必要了。平常走路,若不小心踩到大便都會想趕快弄乾淨了,人生踩到屎,又何必一直拿起來反覆聞呢?清掉就好。

我決定回台快快處理問題。這次搭的是長榮航班,經過十多小時到桃園機場,再次看見那片綠油油的故土,心情激動不已。飛機降落時,機艙播放起那首熟悉的台語老歌 「雨夜花」的音樂,歡迎旅客回家。不過這次我不是回家,因為已沒有家。我心裡跟著哼起歌詞。

「雨夜花, 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我想起了當初在電梯裡被妯娌告知要去留學時的驚訝。

「無情風雨誤阮前途,花蕊凋落欲如何。」我彷彿看到那個斜掛傷肢在機場的自己,及腳步蹣跚來送機的父母及婆婆。

「雨無情,雨無情,無想阮的前程,並無看顧軟弱心性,予阮前途失光明。」我更看清了藏在擬真台詞背後的殘忍人性。

「雨水滴,雨水滴,引阮入受難池,怎樣予阮離葉離枝,永遠無人通看見。」我知道雖然無以為家,但終會有力量獨自面對這場災難。

然後我會重返美國完成論文,我不能浪費那些阿嬤們提供給我的研究資料。我要把珍貴的祖孫課程帶入教育界。不為光耀誰,一切自己作主。

心意已定,無傷無悲,本以為留學是要救婚姻,原來是救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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