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予木/醒在可可蒸騰的夢裡
【漂亮告別 】
肅穆的葬禮 仍舊進行著,此刻卻彷彿定格般,陰鬱的雨幕下,握著長柄黑傘的人們彷彿手執利刃的劊子手,下一秒就要揮刀而落,斬斷這樣沉寂、阻滯的空氣。雨水打在傘面上,密集的啪嗒聲,彷彿正進行著一場無言的審判。
這是念桐第二次參加葬禮。
第一次是在媽媽和哥哥過世的時候,那場猝不及防的告別,成了無法補全的缺口——為什麼活下來的偏偏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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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第一次不同的是,這次她踩著尖銳的黑色高跟鞋,細細的鞋跟深深紮進濕軟的泥土裡。每走一步,噴濺的爛泥就如毒蛇般攀附上她的鞋跟及踝骨,而她臉上無懈可擊的妝容混合著刺骨的雨水,順著脖頸滑進被整理得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裡,曳出一道道混著粉底與雨水的可怖痕跡。
她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在靈堂前撐著單薄身軀,紮著鬆垮歪扭辮子的小女孩。那時一綹綹散落兩側鬢角的碎髮迎風飄蕩,她兩手緊緊握著早已見底的微涼紙杯,侷促地站在靈堂前,呆板地一遍遍鞠躬。天空的傾盆大雨早已滂沱到無法沖刷內心的龐然悲慟,但周遭的殘局彷彿仍等待著機會,壓彎她的雙膝,折斷那根早已崩到極限的弦。
雨霧漸濃,傘下親戚們的五官在雨水下漸漸模糊。耳邊傳來親友多年前在背後的低語,在雨聲裡格外地清晰:
「這孩子真可憐,那麼小就沒了媽媽和哥哥……這以後要怎麼過啊?」
「他爸也實在是很會算啊!車禍時她媽媽和哥哥還在昏迷,他醒來後立刻簽字選擇了放棄搶救……。」
「要是救了媽媽或哥哥,哪裡還有錢給念桐上學唸書?……話說,她也是怪可憐的,小小年紀以後要挑起照顧爸爸的責任嘍!」
冰冷的雨水打在後頸,令人戰慄,與背後細碎的聲音漸漸重合:
「這下好了,這父女倆也熬了十年,也不知道是誰在折磨誰……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沒有他爸當初拿的那筆理賠金,她哪來的錢去讀書?早就會出社會工作啦!搞不好在哪個工廠做工呢!」
「不過她也算孝順啦!一照顧就照顧了十年,多好的年紀就被拖住了。但現在人都走光了,就剩她一個,也不知道接下來什麼打算。」
墓園裡,紙錢燃燒的煙霧瀰漫開來,灰白色的細絲在雨中升騰,氤氳成了十年前的那個午後。
那是個被陽光曬得發燙的下午,舊車廂裡瀰漫著皮革被太陽烘烤後的特殊味道,後座的皮椅微微凹陷,貼著微微發汗的腿彎,被濡得黏糊糊的。
母親坐在副駕駛座,脖子上圍著一條鵝黃色的絲巾,轉過頭時,眼角堆疊著溫柔的笑紋,手裡正拿著一張紙巾,仔細地替念桐擦去嘴角沾到的可可 泡沫。
「不要嗆到了啊!」母親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對孩子的黏糊與寵溺。
話音剛落,坐在旁邊的哥哥就故意湊過來,一指蘸走她紙杯裡浮著的那顆融化了一半、軟綿綿的白色棉花糖,迅速塞進自己嘴裡。
「好吃!」哥哥含糊不清地喊著,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還衝她吐了吐舌頭。
「欸,那是我的!」念桐氣得伸手去打他,兩人在狹窄的後座鬧成一團,腳踩在車墊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前方駕駛座上的父親從後視鏡裡看著這一幕,嘴角微揚。他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隨手從擋風玻璃前拿了一包零食遞到後座,聲音是慣有的溫和:「別吵了,等一下到了海邊,就可以去踩水、吃烤魷魚了。」
那時念桐手裡端著一杯熱可可,紙杯外壁傳來的溫熱從手心蔓延到心底。可可粉特有的濃郁苦甜香氣混合著奶香,在舌尖開出一朵朵甜膩的花兒。那是她十二歲的人生裡,關於家和安全感最具體、最圓滿的形狀——有母親溫柔的笑罵、哥哥幼稚的打鬧、父親寬厚的背影,以及舌尖上那一抹甜到發齁的熱意。
雨愈下愈大,一聲雷鳴驚醒了原本燦爛的天空,倏地劃破充滿笑聲的縮影。
煞車撕裂空氣,金屬扭曲的尖銳巨響瞬間撞碎了車廂。天旋地轉間,滾燙的可可潑了念桐一臉,隨即被濃重的血腥味徹底吞噬,幸福霎時間碎成了蛛網狀的玻璃屑塊。
變形的車廂裡,方向盤與凹陷的車頭牢牢卡住了父親的下半身。駕駛座上的父親額角帶著血,順著眼角不斷流下,他嘶吼著,充血的眼睛倒映出滿車的血光。他用雙手試圖去拉身旁早已失去意識的母親,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鵝黃色的絲巾被鮮血染成暗紅。後座上,哥哥雙眼空洞,帶泡的血液自嘴裡汩汩流出。
念桐被壓在前座與後座的縫隙中,身體被兩側的黑暗吞沒。眼前一片模糊,她發出微弱的抽泣:「爸爸……媽媽……哥……」
駕駛座上的父親艱難地轉過頭,灰敗而充血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無力與絕望。他發出困獸般的哀鳴,下半身的劇痛與親眼看著家庭 瓦解的崩潰將他徹底擊碎。在漫天蒸騰的柏油味、橡膠燒焦味與警車、救護車尖銳的咆哮聲中,這場車禍像一只巨獸,吞噬了一家人,也硬生生壓斷了父親的脊樑,將他們捲入了無盡的深淵。
急診室的白色簾子隔開了一切紛擾。
父親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緩緩伸出僵硬的手,用特製的粗筆套顫抖地在放棄無效急救的同意書上畫下一撇撇歪扭的簽名。然而,當醫生面無表情地將那兩張承載著妻兒鮮活生命的薄薄 A4 紙抽走的那一刻,父親卻突然像是逃避一般閉上了眼,喉頭深處開始不斷地發出含糊的叫喚,掙扎的臉龐瞬間扭曲,涕淚混著血水與口水從嘴角淌出,他全身劇烈地抽搐,眼神裡充滿了對死亡與孤獨的恐懼,以及對看不見的未來的絕望。
他伸手想要抓住醫生的袍角,可雙手卻不聽使喚地大力撞在病床的護欄上,發出一陣陣砰砰的悶響。他扭過頭,死扣著身旁念桐那雙還殘留著可可黏稠液體的手。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彷彿要把這個唯一倖存的女兒,當成他沉入無底深淵時唯一的浮木,然而女兒給他的空洞眼神卻成了徹底壓垮他最後一點希望的催化劑。
大雨滂沱,墓園的石階一片濕滑。念桐盯著父親的棺木蓋釘、下土,一鏟一鏟的泥土混合著雨水揚起,緩緩在眼前推成一塊。
這是以兩條鮮活的生命換來的刑期。
雨聲漸遠,墓園似乎變成了那間囚禁父女倆十年的房間。
念桐站在床前,雨水順著西裝下擺滴在地板上,發出「答、答」的聲響,像是斑駁牆上掛著的、早已停在十年前的鐘曾經走過的聲響。這裡永遠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氣味——安素奶粉的豆腥、便盆裡的消毒水味,以及癱瘓肉體在時光裡發酵的陳腐味道。
她的時間不是以四季或年月來計算的,而是以「安素奶粉的罐數」、「抽痰管的消耗量」以及「血壓記錄簿上的折頁」來度量。父親不需要鎖鏈,這間房間裡日夜運作的幫浦聲、便盆裡的化學消毒劑味,以及父親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睛,就是最堅固的牢籠。每一次念桐試圖將注意力移向窗外,父親就會發出痛苦的哮喘,用血壓狂飆的儀器警報聲,硬生生地把她的注意力轉移回這具腐爛的肉體上。
她沒有機會去思考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因為她所有的精力和靈魂,都被拿去養活這個不想死、卻也不讓她活的人。
念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恨他。但如果是的話,一定不是因為他太狠心,而是因為他太需要她了。
事故後的父親,失去了妻兒,自己也高位截癱。他從那個能將她高高舉起的英雄,變成了一個被罪惡感壓塌脊樑、懦弱到會想辦法自殘的病人。那場車禍奪走了一切,也將他徹底打碎。那個曾經高大如山的偉岸形象,癱軟在病床上,用那雙灰暗、充血的雙眼牢牢黏在她身上。從裡面可以看到有愧疚,有依戀,也有自卑,更有瀕死之人緊抓最後一根稻草的絕望。
他拒絕所有車禍後社工訪問時關於長期看護的建議,只願意接受白天的臨時護工,並將所有對妻兒死亡的恐慌轉變成對念桐的控制及綁架。
記得在上大學那一年,念桐考上了離家兩小時的學校。對她來說,那本會是她唯一能短暫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的機會,可就在念桐興高采烈地告訴完父親這個好消息後,他的脖頸青筋暴起,雙臂呈僵硬的鷹爪狀地痙攣,接著,頭顱猛地撞向病床的欄杆。幻肢的不適與接二連三的併發症硬生生將念桐鎖在病床邊,而父親眼角流出的黏稠黃濁液體,又像是在無聲地哀求:別留下我一個人。於是,念桐不顧老師的勸阻以及同學驚愕的眼神,選擇了在地的一所大學,和過去幾年一樣,在課堂與病床間來回奔波。
他這份沉重到令人發瘋的「愛」,硬生生地將她捆住。他將她當成了活下去的唯一氧氣,而念桐也只能徒勞地看著自己的人生一點點地被抽乾,卻又無法棄之不顧。
十年間,念桐幫父親這具失去知覺的肉體翻過上萬次身。每一次,她都要先解開他身上沾滿尿騷味的護墊,然後再用溫熱的濕毛巾來回擦拭那張凹陷、佈滿老人斑與褥瘡的皮膚。
「爸,稍微抬一下。」她每次都這麼說,但父親永遠都只是睜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天花板上剝落的漆皮,氣切管裡發出「呼嚕、呼嚕」如幫浦般的抽吸聲。
有時念桐看著他,就想起昔日車廂裡無憂無慮的笑聲,伴著他承諾帶她去踩水的餘音、以及將自己高高扛起在肩頭時那雙結實有力的雙手,那是曾經庇護整個家、最真實存在過的關於幸福的痕跡。
然而眼前的這雙手,如今卻只剩斑駁的老人斑與蜷曲僵硬的指節,緊緊扼著她的脖頸不放,氣切管裡只剩下破風箱般漏氣的嘶鳴與帶痰的抽搐。。從昔日的英雄變成了吸血的寄生蟲,讓那些曾經的溫柔,全都成了最殘酷的諷刺。
有時他會因為念桐放學回家晚了十分鐘而突然發起暴怒,試圖靠自己的力量翻身下床,擺脫這具囚禁他的軀體。然而,高位截癱的肉體根本不聽使喚,頸部以下的肌肉早已壞死、鬆弛。
他只能靠著脖頸與咬緊牙關的力氣,將頭顱重重砸向床墊,藉著那股慣性帶動上半身硬生生地扭轉,像擰緊的毛巾。他的雙臂像兩根乾枯的柴火,在空中痙攣、揮舞,僵硬的指節猛烈扣擊著被單,可卻是徒勞。下半身像一袋沉重的濕沙,牢牢釘在床榻中央,任憑他如何面目猙獰,額頭青筋暴起也無法撼動分毫。「砰!」的一聲,他的頭骨重重撞在金屬護欄上,氣切管受壓發出尖銳刺耳的哮喘,混著痰液的唾沫噴濺了自己滿臉。
但最難熬的還是那些無預警失禁的時候。
有一次,念桐剛換上乾淨的衣服準備跨出房門,背後就傳來濕漉漉的噗滋聲與濃烈的異味。那一刻,穢物順著床褥滲透出來,父親看著她,黯淡的眼神裡沒有絲毫抱歉,反倒帶著一種古怪而陰暗的快感——彷彿用這種極致的骯髒與失控,就能將念桐永遠囚禁在這間充滿惡臭的房間裡,哪裡也去不了。
念桐站在門口,手緊緊握著門把,指甲深深嵌進肉裡。她轉過身,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怒氣,只是拿著濕抹布與乾淨的床單,一步步走回床邊。那一刻,惡臭淹沒了她,也淹沒了她對他最後一點屬於血親的溫情。
但同時,她也明白,父親是在用這樣尖銳的態度,為自己築起一座安全的堡壘。因為每當深夜,當念桐在床邊的小桌寫作業寫到睡著、又因為明早的隨堂測驗驟然驚醒時,總是能藉著檯燈的微弱光暈,看到父親眼角懸著的一抹晶瑩。
這個昔日能撐起一家人的堅實後背,如今卻被迫只能蜷縮在床榻上,依靠彈簧僅有的支撐,撐起最後一絲人格和尊嚴的男人,始終是不願在女兒面前露出一點示弱痕跡的。
這十年,念桐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一點點褪去女孩的軟弱。剛開始的幾年,她還會因為父親的哀鳴而心軟,會因為親友背後的指指點點而躲在洗手間偷哭。但當她幫父親清理了上千次夾雜著血塊的排泄物,安素的豆腥味也開始滲透進她的每一條衣服纖維後,她開始麻木,只能塗上了最濃烈的口紅,穿上最俐落的西裝,試圖用精緻而冷漠的外表,來證明自己還活著,沒有被這間病房裡發酵的酸臭與絕望吞沒。
父親以為自己用癱瘓的肉體綁架了她,以為這樣就不會再失去家人。卻不知道,念桐看著同學三三兩兩笑鬧的身影,再回家看向病床上的父親時,那點心軟也正一點點地消耗殆盡,沉寂、心死。
有數不清有多少次,在幫父親翻身的時候,她的手會故意鬆一下,任由父親幾十公斤重的癱瘓軀體「砰」地一聲重重摔在病床護欄上。父親會因為劇痛而整個人張大嘴巴,眼珠凸出,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而念桐就站在病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手沒有伸出去。
還有三年前的那個下午。午後的陽光刺眼地照在病床上,桌上一顆白色的降血壓藥丸不小心滾落,順著床沿一路滾進了床底最深處的一隅。父親因為血壓飆升與恐懼,整個人在床上劇烈扭動、抽搐,發出瀕死般的哮喘。
念桐站在原地,看著父親像一隻在岸上抽搐的魚,不斷地在病床上掙扎、扭動。她駐足盯了足足五秒,才緩緩蹲下身去,用指尖把那顆沾滿灰塵與髮絲的藥丸捻起來,塞進父親張大的嘴裡。 那時,父親直鉤鉤地盯著她,那雙灰敗的眼睛裡沒有感激,只有對當時決定的無怨無悔,以及被愧疚支配的心酸。
念桐每天拿著筆,在血壓記錄簿上寫下數字。她記錄他的心跳、記錄他的血壓、記錄他的排尿量。她不是在關心他——她在算,自己到底還要被這具空殼扣留多久。
「爸,我也討厭您癱瘓後的味道,我也討厭我自己……」她在心裡默默念道。
病床上的父親沒有說話,只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一口重重壓在彼此心頭整整十年的濁氣。 他沒有求饒,只是用渾濁的雙眼,帶著各種已經分辨不出是什麼情緒的眼神,絕望地盯著她。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氣切口與嘴角噴濺出混著血絲的痰液,弄髒了她潔白的襯衫。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房門。
他們不需要語言,在這間壓抑的房間裡,用彼此的肉體與痛苦,完成了這世上最矛盾的對峙。
這十年間,他們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他們倆在這裡,像兩頭被困在鐵籠裡的野獸,相互折磨、相互依附,各自咬著牙、帶著滿身的毒液硬生生地苟活了十年。
念桐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垂落的雙手滴落進泥土裡。
世俗的眼光、親友的審判、媽媽和哥哥的命,還有父親延續了十年的抉擇——全在這一刻被一起埋進土裡。
她深深地向墓碑鞠了一躬,彎下腰時,她看著腳下的泥土,那些被折磨與惡臭掩埋了十年的記憶,在泥土的濕氣中悄然甦醒。
念桐想起在很久以前的夜晚,父親抱著發燒的她時的場景,那會父親會一遍又一遍地用帶著繭的、有些粗糙的雙手輕輕地拍打她的後背,用帶著鬍渣的下巴輕蹭她的額頭,嘴裡一邊輕聲哼著不成調的童謠;也想起每次下大雨時,父親總會因為不放心她和哥哥而提早從公司出來,把他們送回家後再回去加班;還有幾次,他會在念桐因為考試考不好怕被媽媽罵時,遞給她一顆糖,並在家長簽名欄簽完名後,畫一個大大的太陽。
父親對家人的愛,從來都是這樣——小小、安靜的,卻也是最溫暖、明媚的。
抬起頭,念桐細細端詳著墓碑上父親年輕時的照片。雨水劃過照片上那張沒有病痛與罪惡感張羅的臉,許諾道:「我會一直記得你的,不論多遠的距離。」
靈堂佛寺的鐘聲隨之響起,沉穩而悠遠,她不再留戀,轉身步入漫天雨幕中。
回家後屋內一片死寂。空氣裡還殘留著各種味道,仿若生活的烙印般久久不散,但沒有一種是屬於念桐的。
她踢掉了滿是泥水的高跟鞋,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腳底傳來刺骨的寒意,久違地真實。
她走到客廳角落的舊輪椅旁。手掌覆上去的瞬間,扶手上被磨破、撕裂的皮質凹痕突兀地刮過長滿厚繭、龜裂的指節,割得她心口發疼。這是幾年以來,每一次痛楚發作、每一次面對對妻兒愧疚、計算生命餘額時,父親狠命抓扣扶手留下的痕跡。
她看向床邊牆上掛了十年的過期月曆,上面的劃記是父親在她難得出門時劃下的——那具殘破軀體最真實的求生紀錄。念桐走過去,粗暴地扯過垃圾袋,把牆上那本掛了十年的舊月曆撕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並順手將還未清理掉的安素罐子裡濃稠黏膩的液體倒進馬桶,看著漩渦將那股陪伴了她十年的豆腥味徹底帶走。
她站在廁所,看著洗手台鏡子裡的自己,擦去那層過於濃豔的大紅色口紅,露出底下真實,雖然看著蒼白、疲憊卻重新漾起的雙唇,然後轉身走進廚房,從櫃子最深處翻出那一罐早已過期十年的可可粉,敲碎了罐底早已受潮結塊的可可硬塊後,用父親教給她的方法泡了一杯熱可可。
他總是笑著說:「我們家念桐最討厭苦味了,多加一點糖,和可可粉拌勻後,將熱水加到剛好可以融化粉末正好,然後將溫熱的牛奶加到八分滿,最後攪拌攪拌,這樣沖出來的可可才會最香。」
甜膩而濃郁的香氣瞬間蒸騰瀰漫,驅散了空氣裡殘留許久的異味。她端著馬克杯坐在沙發上,吹開熱氣,抿了一大口,過於滾燙、黏膩的感覺順著食道一路蔓延到胃裡,她感覺到液體在胃裡散開,那不是十年前車禍時潑在臉上的刺痛,而是沉寂了四千個日夜後,終於在凍僵的骨血深處,緩緩甦醒的熱意。
念桐低下頭,凝視著馬克杯裡倒映出的自己——沒有濃豔的妝容,沒有繃緊的神經,只有一個重新學會呼吸的、二十二歲的人。
這是十年前車禍後,她第一次重新嘗到這個味道。 雨還在窗外下著,世界依然很爛,但她一口一口地把整杯可可喝完。那股溫暖在她體內沉澱下來,成了最燙人的力量,她放下馬克杯,從舊箱子裡翻出那條早已褪色的鵝黃絲巾,輕輕解開後,披在肩上,然後踱到積滿灰的陽台上。
濕潤的冷風吹過,帶走了殘留多年的陳腐味道。她閉上眼睛,在這個曾毫無生機的空間裡,吸進了第一口屬於自己的空氣。
這十年的苦難與血肉相連的痛苦,終究沒有將她徹底腐蝕;那些深深烙在靈魂裡的傷口,在這一刻,終於褪去了膿血,結成了深咖啡色的硬痂,雖然它會在生命裡留下永不褪色的痕跡,卻也無法阻止她在這片荒蕪的廢墟上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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