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藝柔/少一隻腳,還是要織網啊!

【漂亮告別】《少一隻腳,還是要織網啊!》(圖/Unsplash)
【漂亮告別】《少一隻腳,還是要織網啊!》(圖/Unsplash)

【 】

§

是我又做錯事嗎?

手跟腳都被工廠裝箱用的透明膠帶緊緊綑在藤椅上,手腕與腳踝關節處,還被插入免洗木筷固定,用膠帶纏死,嘴巴塞滿不知哪來的布,外面再封上好幾層透明膠帶。

如果被外人看到,大概會以為是什麼綁架現場吧,但哪來的外人?這裡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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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原來家裡工廠的橘色小天車,不止可以用來吊貨,還可以拿來吊人。

他抽出一條表面龜裂的黑色皮帶,一下下在空中甩出破風聲,他走過來了,我聞到濃烈的酒氣,耳光重重抽在我臉上,耳朵發出蜂鳴聲。

奇妙的是,我一點都不覺得痛,把視線移到他頭頂上那台橘色小天車,我看著天車上,有隻斷了腳的高腳蜘蛛,還在織網。

如果把這段跟同學講,大概會覺得我在胡說八道吧?哪有人被揍的時候,還有心情研究蜘蛛織網?可是牠真的很奇怪,明明少一隻腳,卻還是很努力把那條細細的線拉過去。

我看了很久,覺得牠好厲害,如果是我少一隻腳,大概就不會織了。

從來沒有人教過我,什麼是「活動板手」,他在工廠忙碌,隨口喊一聲,叫我去幫他拿來。

沒有手機可以查,學校老師也沒有教,我在一堆工具裡翻找幾分鐘,有長的、有短的、有黑的、有銀的,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

其實我不是第一次不知道。家裡有東西壞掉時,我慢慢學會看。

冰箱裡的東西,就算是放在裡面,太久也會壞掉。

瓦斯爐轉開前,要先把瓦斯桶打開。

這些都沒人教我,我只是看久就記住了。

他工作的時候,我會躲在遠處偷看,他拿哪一把工具、做哪個機台,我都記在腦袋裡。

只是我從來都不敢問,因為問了,他有時候會一頓髒話伺候,有時候會直接把工具丟過來。

後來我都不問了,不知道,就自己看,看不懂,就再看一次。

或許對他來說太久了,他不耐煩走過來,一眼就看到所謂的「活動板手」,拿起來往我頭上砸下去,「青盲矣?」

我的淚從眼角滑落,一聲不吭,我在破碎的石子地板上跪著,直到他高興為止,明天還要上課,功課也還沒寫。

趁他回房間,打算偷偷爬起來覓食,但在準備起來的那瞬間,又跪下去,雙腳長時間固定同一個姿勢血液循環不良,刺麻感爬滿雙腿。

我硬著頭皮先把右腳抬高撐起來,膝蓋上留有很深的印子,左腳打直的瞬間痛到差點又跪下去,我踉蹌走到冰箱裡翻找,看到一個免洗紙盒裡裝著昨天吃剩下的麵,旁邊還有一塊麵包。

已經餓到快受不了了,把麵包暫放在紙盒上,端出去找盤子微波。

麵在微波爐裡轉啊轉,我打開門,筷子插在中間,再抽出來放嘴裡,「冰的。」關上門,繼續微波。

沒多久,我又打開門查看,「溫的。」再次關上門。

漸漸的微波爐裡飄出陣陣麵香……

好了!我開心露出笑容,好期待!已經餓一整天了!

我趕緊把麵包也放進去,等待的時間,我已經在大快朵頤那碗麵,大口大口的吞,連咀嚼都沒有。麵包不用微波太久,我嘴還裡吸著麵,伸手把微波爐打開,我身體靠過去,拿衣服當隔熱墊,把麵包端出來。

「妳在幹嘛!」

我嚇得手一抖。原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身後。

沒想到,他眼神飄到我手裡的東西,瞬間點燃起他的怒火,一把抓起我的衣服,將我整個人摔出去,「妳知不知道,微波爐!不可以用金屬加熱!」

「跪下去!」他吼著。

「我只是想吃東西而已。」

「那妳不是很餓?」他一把抓起麵包。

「不是很餓?」另隻手掐著我的下顎,把麵包粗暴塞進嘴裡。

我的頭不斷的左右、左右掙扎,鼻涕與淚水糊滿整臉,快要不能呼吸——

「我寧願給狗吃!也不要給妳吃!」他端起那碗麵,轉身就倒在地上。

我看著他,在表演,演一場荒謬的爛戲。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開始眼睛酸澀,跪在地板的身體開始搖搖晃晃,而他蹲在電視櫃下面,不知道在做什麼。

「嘓、嘓、嘓——」外面有青蛙在叫欸。

「嘓、嘓、轟——嘓、嘓、轟——」低音炮的震動,讓地板在顫抖!

難道!青蛙變巨人了嗎?

他把音響開到最大,強烈的音浪從客廳炸出來,走到我身邊,那張臉極度猙獰,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罵什麼,看起來一定不是怕我無聊請我聽音樂。

那一晚,我都沒睡,長跪到天亮。

那年,我六歲,而他是我親爸。

§

日子一天天在驚恐中不斷輪迴,我慢慢知道遊戲規則。

他喝酒以後,腳步會變重,走路會「咚、咚、咚」,鞋底踩過石子地板,聲音特別大。

如果他把門甩的很大聲,就不要說話;如果他開始翻抽屜,就要把妹妹叫進房間躲;如果他喊我的名字,我就先回答。這樣他就不會一直叫。

有時候妹妹動作太慢,我就先站到門口把風,把她擋在身後。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客廳傳來妹妹的哭聲,門一打開——妹妹的頭被強壓在桌上。

他從不知何處拿來的針,手起針落。妹妹的手背出現一個又一個小孔。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客廳的燈亮著,飛蛾一直撞日光燈,我抬頭看牠,明明都撞好幾次了,為什麼還要飛過去?奇怪,那盞燈又不會開門。

「啊——啊——」妹妹發出淒厲的尖叫聲。

我才回過神,走進客廳,是不是只要我做錯一件事,他就會改打我?

看著散落一地的棉花棒,淡淡的說道,「這我弄的。」

他抬起頭,放下手裡的針,將妹妹扯過來丟在地板上,轉頭就往臥室。

妹妹趴在地板抽搐,手背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

他從房間裡拿出一把菜刀。臥室裡有刀,就跟靴子裡有蛇一樣奇葩。走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劈頭」往我頭上砍下來——

「不要打姊姊……」妹妹的眼淚與血融為一體,早已分不清是淚還是血。

中場休息,不知道他走去哪裡,客廳的門緩緩闔上。

我顫顫巍巍撿起棉花棒,想幫妹妹擦血漬,看著妹妹手背上一個又一個的小孔,我的手在發抖,我不斷看向客廳的門,跪著爬去找急救箱,好不容易找到,拿出來時,竄出一隻壁虎,我們被彼此嚇到,牠跑得飛快,尾巴留在原地。

我不知道怎麼處理傷口,「會痛嗎?」

妹妹搖頭,「姊姊,妳痛不痛?」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擦一下就好了。」低聲說著,慢慢的包紮。

妹妹在生理食鹽水碰到的剎那,把手縮回去,「會痛。」

我不敢碰了。

客廳的門瞬間被撞開,我跟妹妹安靜下來,妹妹下意識把手藏到身後,我趕緊把地板的棉花棒撿起來收好。

「還哭?」

妹妹不敢說話,我率先回答,「沒有。」

他走後,我們兩個趕緊躲到房間的棉被裡,棉被裹著我們兩個,帶有滿滿的安全感。

「姊姊,我們今天有東西吃嗎?」

我手往口袋裡摸,把下午偷偷從廚房順來的餅乾,折一半給妹妹。

我仔細一比,折歪了,「大的給妳。」我把那塊餅乾遞給她。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小的。」

妹妹看著我,半信半疑的咬一口。

很可惜,他劈開我,沒有靈魂出竅;劈開妹妹,沒有遊戲結束。

§

我一直以為長大就是一扇門,只要身高夠,手就能碰到門把;跑得比以前快,就能打開它,離開那個家。

所以我十五歲那年,我第一次一個人搭公車,原來離開一個地方,只需要一張悠遊卡;十八歲那年,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塞進行李箱,這個小小的行李箱裡,裝著大大的願望;二十歲那年,我搬出去住,連他用來監視我的那台機車,還給了他,自己再買一台新機車,我頭也沒回的離開。

只是有些人,不是住在房子裡,是住在身體裡。

我用自己第一份薪水在餐廳用餐,「今天想吃什麼呢?」我喃喃自語,看著琳琅滿目的菜單,最後跟服務生點了滿桌子菜。

服務生尷尬的左右張望,看我只有一位,提醒一下,「小姐,不好意思,請問還有人沒到嗎?」

「就我一個。」我微微笑,禮貌的向服務生點頭。

其實我第一次一個人吃飯,還有點緊張,我低著頭看菜單,偷偷笑了一下,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服務生撓撓頭,拿著點餐單走去廚房,可能有無數的彈幕飛過腦海,這可能是大胃王?還是餓死鬼?

隨著一道道佳餚上桌,香味四溢,我終於不用看別人臉色盡情享用了!

嘴巴先塞一口蝦仁炒飯,筷子夾起蔥爆牛肉一併塞入,充滿鍋氣的鹹香滋味,在口中炸開,再配一口薑絲蛤蜊湯,絕配!

我站起來,戴上透明手套,看著油油亮亮的甕窯雞,第一口一定是要從雞腿開始,輕輕出力撕開,雞汁噴湧而出,入口的瞬間,感動得要流下眼淚,原來這就是烤雞的味道,還有好多菜,薑絲大腸、苦瓜鹹蛋、月亮蝦餅,在等著我!

這家好吃,下次要帶妹妹一起來!

我把食物塞滿嘴巴,深怕慢了一秒,什麼都沒有。從來沒有這麼滿足過,所有東西一點都不剩,也不可能剩,因為我全部都會吞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這樣。

服務生過來清潔桌面,「小姐,今天的菜色還滿意嗎?」

我點點頭,擦了擦嘴,起身準備離開,在走到門口時,又折返回來,「不好意思……」

服務生抬起頭,「有東西忘記拿嗎?」

「有,我想再點一份鳳梨蝦球,外帶。」我頓了一下,「我妹妹喜歡吃鳳梨蝦球。」

當初妹妹比我晚離開家,那時候我很生氣,「妳為什麼不走?」

她坐在床沿摺著衣服,「妳以為我不想嗎?」

「那就走啊。」

「走去哪?」

我不知道,我只是比她早一步學會逃跑,卻沒有想過,她一個人留下來會怎麼辦。

那天晚上,我們吵的很兇,她最後哭著說,「妳每次都說妳保護我,可是妳有沒有想過,我也想保護妳?」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妳每次都說是妳弄的。」她抹掉眼淚,「妳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欲言又止,沉默很久後開口,「那妳怎麼不走?」

妹妹看著我,很久很久以後……眼淚潰堤,「因為妳那時候也才六歲啊——」

後來我們都離開家裡,但那個家沒有倒塌,工廠還在、橘色天車還在、爸爸也還在,只是我們不回去了。

好久沒有看見這串熟悉的專屬電話鈴聲,妹妹打電話給我,電話接通後,「姊。」

「嗯?怎麼了?吃飽太閒?」

「妳今天有吃東西嗎?」

我笑了,「有啊。」原來是在說這個。

「真的?」

「真的。」難不成是想拿什麼好料的請姊姊嗎?

電話那頭安靜一下,她又突然問,「那我們今天有東西吃嗎?」

我的笑容慢慢消失,「……妳說什麼?」

隔天,我陪她去醫院神經內科掛號,檢查後,醫生說很多,我只記得一句,「她可能會越來越常回到過去。」

回到過去……指緣的肉已經被我摳到破皮流血,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就算離開家了,還是不放過我們嗎?

確診失智症後,妹妹開始忘記很多事,忘記手機放哪裡、忘記有沒有吃飯、忘記今天星期幾,還會忘記我的名字。

奇怪的是,妹妹總記得小時候,她會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指著那一隻隻飛蛾,「妳看。」

飛蛾不斷撞著玻璃,一下、一下、又一下,發出「啪、啪、啪」的聲音,她皺著眉頭,「可是那裡沒有門啊。」

我看著那隻飛蛾,「因為牠不知道。」

過了一下子,妹妹又問,「我們是不是今天沒有東西吃?」

這已經是她問的第二十七次了,那句話把我的心攥著,讓我喘不過氣。

「啊!妳有偷偷給我餅乾吃。」妹妹像是突然想起,「我還記得。」

我哽咽吐出一句,「記得什麼?」

「妳都會分給我,自己都沒吃。」

那句話像一根針,輕易刺穿我撐了很久的防線。

外面那隻飛蛾終於停下翅膀,歇在玻璃上。

我拿起桌上的那塊餅乾,撕開包裝,放進妹妹手裡,「門不就在這裡嗎?」

§

歲月沒有放過誰,那個人他也老了,老到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那天,我帶著妹妹一起去看他,他坐在窗邊,瘦了很多,臉上的肉幾乎都凹進去,手背上的青筋一條一條浮起。

手裡抓著一支不知道哪來的筆在亂畫,一下左右、一下上下,各來上一筆,他沒有認出我們。

我們看著那個曾經讓我感到害怕發抖的人,我等了那麼多年,卻沒有想像中痛快,沒有想像自己終於可以站在他面前,狠狠罵他一頓,也沒有想像過要看他落魄的模樣,好讓自己知道,惡人終究會有報應。

只是覺得……人的一生,到頭來都一樣。

年輕的時候,以為自己可以永遠站著,永遠讓人害怕,可到最後還不是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妳們是誰?」他發現我們的靠近,防衛的抬起頭。

那瞬間,我的身體還是下意識緊繃起來,明明已經過這麼多年了。

我也沒有回答,妹妹也沒有回答,妹妹察覺到了,只是緊緊抓著我的手,手心不斷冒著汗。

外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嘓、嘓、嘓——」青蛙的叫聲打斷這個問題。

他繼續埋頭苦練畫功,我呼吸一滯,青蛙……應該不會變巨人了吧?

我撇過頭,看向窗外,現在已經沒有低音砲震得地板發抖,那些聲音被隔在很遠的地方,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妹妹拉拉我的手,示意我想離開了,我點點頭。

才剛轉身,身後突然傳來聲音,「等一下。」

我們停下腳步,不知道他又想幹嘛。

「妳……」

我回過頭,「怎麼了?」

他沉默一下,那雙混濁的眼睛在我們臉上停留很久,想拼出我們到底是誰,最後他緩緩開口,「妳們吃飯了嗎?」

這段話落下,我的心被偷偷捏碎一點,「吃飽了。」原來有一天,他也會問我們有沒有吃飯。

他沒有繼續看著我們,還是低著頭,專注在那些凌亂的線條裡。

我突然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小時候我們躲在棉被裡,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飯,妹妹總會問,「姊姊,我們今天有東西吃嗎?」

那時候,我們連「明天」是什麼都不敢想,只知道今天如果有餅乾,要趕快分成兩半,沒想到現在他已經忘記自己是誰,卻記得要問我們有沒有吃飯。

很奇妙,人的記憶有時候像破掉的網,重要的東西一個一個掉出去,不重要的東西卡在縫裡出不去。

也許對他來說,我們只是兩個陌生的女人,連自己曾經有兩個女兒都忘了,可是那又怎麼樣?

好像也不需要他記得了,我們已經記得太久了,久到那些事情在身體裡生根發芽。

我拉著妹妹離開,走到門口時,我忍不住回頭,他還坐在窗邊,手裡握著筆,我不知道他在畫什麼,直到走出去,我才發現,那些線看起來很像一張網。

§

回到家,我把帶回來的鳳梨蝦球放桌上,她夾一口,送入嘴裡咬了幾下,撇撇嘴,「不好吃。」

「妳以前不是最喜歡嗎?」我看著那雙眼睛,難道已經連喜歡的菜都忘記了嗎?

妹妹一臉茫然,「我以前喜歡嗎?」

我沒有回答,才剛低下頭,酸楚湧上心頭,默默把自己碗裡的那塊一口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以前的我一定會狼吞虎嚥,不管燙不燙、好不好吃,只要有東西就會吞下去,我很怕食物不會一直在,人也不會一直在,現在不吃,下一秒可能就沒有了。

突然,有一雙筷子夾著蝦球放進我的碗裡,「我請妳吃。」

我一抬起頭,眼眶裡懸著的眼淚掉進碗裡。

我把碗裡妹妹給我的蝦球夾起來,對她點點頭,「謝謝。」

我慢慢吃下那一口,放下筷子。

妹妹疑惑,「妳怎麼不吃了?」

我看著她,「因為我已經吃飽了。」又想了一下,「吃不完沒關係,明天還會有。」

妹妹沒聽懂,不過也沒關係。

我收拾桌上的碗盤,廚房的水龍頭在漏水,水珠一滴、一滴落進水槽。

我拿抹布墊在下面,轉開水龍頭看一眼,「又鬆了。」

我走到陽台,翻出工具,裡面東西亂七八糟,螺絲起子、老虎鉗、鐵鎚,還有幾把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工具。

我伸手翻來翻去,一把銀色的東西掉出來,砸在地板上,「鏘。」

我蹲下去撿起活動板手,握著它走回廚房,把板手套上螺帽,慢慢轉緊。

「姊姊?」妹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妳會修哦?」

我點頭,「會啊。」

「誰教妳的?」

我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活動板手,笑了出來,「天知道。」

「那我也要學,以後水管壞掉,我可以修啊。」妹妹拍胸脯,一副馬上就能成為水電工的模樣。

我忍不住笑,把活動板手遞過去,她雙手接住,掂了掂,「好重,怎麼用?」

「妳剛剛不是說不難?」

「我又沒說這個不重。」她理直氣壯把活動板手抱在胸前。

我在她身後,握住她的手,讓她把板手套進螺帽,「這裡。」

她低著頭,「然後呢?」

「轉。」

她用力轉一下,螺帽往前一點,她立刻抬頭,「動了!」

隨著轉動,螺帽又往前一點,她開心的笑了,「我會了!」那張臉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她把活動板手還給我,轉身跑去客廳,「明天教我修別的!」跑沒兩步又回頭,「那早餐吃什麼?」

「妳想吃什麼?」

「薯餅蛋餅,我要加起司。」

「好。」

我走回陽台,把活動板手放回工具箱,關上蓋子的時候,我站在原地,很久。

窗角的蜘蛛網被夕陽照的閃閃發亮,蜘蛛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破了一個洞,牠停了一下,原地轉一圈,重新爬回去,一點一點,把斷掉的地方補起來。

我站在窗口,看著牠把破掉的地方,一點一點補好。玻璃映出我的輪廓,對著那個終於走了很遠很遠的六歲女孩,輕輕說了一句——

「回家吧,已經沒有人可以把麵倒在地上餵狗了。」

窗外,蜘蛛仍然在織網,少一隻腳,還是要織網啊。

【漂亮告別】《少一隻腳,還是要織網啊!》(圖/藝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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