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若沐/當星光照進深海時
【漂亮告別 】
畢業典禮 當天學校裡洋溢著青春 的氣息,儘管在唱《啟程》的時候第一排的幾個女生 哭得唏哩嘩啦,但不久後迴盪在禮堂的笑聲還是蓋過了一切。
也許是因為總算要離開這裡了吧,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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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期盼這天已久,但終將要實現的時刻心裡卻還是悶悶的。
那天海風一樣濕黏,走出禮堂我的頭髮一瞬間被吹亂,混合著海洋味的風纏上髮絲,一縷縷黏貼在我的臉頰。
伸手摸了垂到耳畔的鳳凰花,果然沒錯,一樣裹著一股濕黏。
這棵鳳凰木我還得稱之為前輩,早在我父母的婚紗照上就有了它的身影,就算知道樹可能不像我怨天尤人,但一輩子都得待在這裡,我仍然暗自為他感到惋惜。
住在這座小島老實說沒有不好,就是悶了點。還記得學測前壓力大,我特地跑到離家有段距離的海灘大吼大叫,還說了些什麼我記不得,但印象中大喊了一句「我一定要離開這座島!」殊不知這句話跑得比我快,早在我回家前就傳遍了家裡那條小巷,整整一個月我成了村民口中準備「遠走他鄉」的小女生。
但其實大多數的同儕都和我抱持同樣的想法,能飛離這座島,大概就是學子們最大的努力動機。
若是要談到愛鄉的人,我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的名字也只有他。
叩-叩叩,我以指關節熟練地敲響厚重的木門,這節奏是我和藍致海約定好的,緣起於我高二時有陣子實在太常去打攪,他為了分辨要擺出什麼臉孔讓我知難而退而設計的。
那雖是出自他口中的理由,但想當然耳他最後往往帶著善意迎接我,不然青春期的少女就算有初生之犢的勇氣,臉皮也比撈金魚的棉紙還要薄。
「進來吧。」慵懶的尾音拖得比午後的影子還長,聽到這聲音我就猜到他大概在做什麼,推開門果不其然見他捧著厚厚的書,一手端起馬克杯啜飲一口即溶咖啡。
我進門默不作聲就往一旁的單人小沙發椅坐,抬頭環顧熟悉的辦公室。天花板掛著星系的模型,從太陽到海王星,橫越了他的頭頂上方。由於校舍不小,還算資深的他幾年前因為學校打算用科目分配辦公室,身為唯一的地球科學老師,就順勢拿到了這個獨立小空間。
今天是最後一次了呢,以後不能坐在這看著他了吧。想到這裡,喉頭像被沾了海水的濕毛巾哽住,就連嚥下去的都是屬於這海島的鹹味。
「墨蔚星,心情不好?」見我難得的沉默,藍致海放下手邊書本看向我,我雙手墊在制服裙下,敵不過他銳利的眼神只好點頭承認。
「你幹嘛不去畢業典禮?」不知道要說什麼,我最終擠出這句話,帶著藏不住的失落和怨懟。
「我又不是你們班導師,去了也尷尬。」他又喝一口咖啡。這男人還真是,就這麼無情無義的嗎?
「啊……學生想你怎麼辦?」我弱弱地吐出這句。
看我的那雙眼睛微微睜大,「妳這不就來找我了?」他輕哂,我無法反駁他的話只好嘟著嘴撇開頭。
藍致海是個博學的文人,更精確一些是浪漫的理工人。緣分的開端是某次下課後我向他討教雲層和氣流對飛航的影響,結果說明完後他卻開始跟我說起聖修伯里的《風沙星辰》,從那時起他每讀完一本書就會借給我,和我約定一段時間後來和他交代閱讀心得。
「以後都沒有閱讀心得時間了耶。」我輕撫胸前的畢業胸花。
他突然放下手中的書,從鐵櫃的上層翻出一本長了黃斑的《白鯨記》。
「ㄟ、你……」還來不及反應,他便翻開書本,把最後一頁故事內容撕下收進自己的抽屜,接著把書遞到我面前。
「拿去看吧,妳之前說想看還沒看過的。」
「那為什麼要把那頁撕掉?」身為一個愛書的同好,我接過書輕撫帶著毛邊的殘頁,實在不懂他如此殘暴的行徑有何目的。
「故事還沒讀完就不算結束,等妳放假回來,就來跟我要結局吧。」
聞言我愣怔,原來他……也不希望故事就這麼結束嗎?我握著書的指節發白,心頭卻燒起一抹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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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我依約來到海邊的燈塔。放假前我傳訊息說書讀完了,他只回應我日期以及「酉時,踏青老地方見。」幾個字。見狀我不禁失笑,什麼踏青老地方,我還該記得是哪裡嗎?
不過最怨的是我竟然真還記得,那是高一地球科學課上實地踏查的景點。五點鐘一到我遠遠看見他的車停在空地,熟悉的面孔朝我走來。
「老師,好久不見。」我笑得靦腆,許久未見兩人顯得生澀,他端著兩杯咖啡和我走向海堤。
「坐吧。」他遞給我一杯拿鐵,自己則喝了一口黑咖啡,「小孩子感覺就不敢喝黑咖啡。」被他說中口味我不禁笑了出來。
他瞧了一眼我放在腿上的《白鯨記》,從背包裡翻出信封袋交給我,我取出書頁,讀完後把它夾進書本裡還給他。
我和以前一樣和他分享讀書心得,他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頭,或者把書翻開找尋我提及的段落。爾後我開始說起了大學生活的點滴,那些滾燙的青春日常如同夕陽般火紅,把海水染成橘黃,直到夜幕低垂的時分我從包包拿出另一本書。
「這是《撒哈拉的故事》。」我遞給他,他下意識翻到最後,「我也撕下最後一頁了,老師我們還會再見吧?」
他轉頭看向我噗哧笑出聲來,「這小女生,還真是。」見他笑了我也咧開嘴。
「老師下次要帶著下一本書喔,我們一言為定。」我噘起嘴,伸出小指頭,他也似笑非笑地默默伸出手。
後來的暑假他帶給我《老人與海》,再下一次我又給了他《挪威的森林》,當然都被撕下了最後一頁。他見我拿出書的時候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妳看過嗎?」
「嗯。」我傲嬌地點頭,他又深呼吸了一次。
「我讀過了,但我會再讀一次的。」
漸漸的他不再把撕下的書頁放進信封,而是拿在手上和我一起靜靜地重溫最後一個章節。接過書頁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他抬頭看向我的眼睛,「對不起。」他嘀咕並收回了手指。
明明是我碰到他的,為什麼要道歉?我沒想透。
原本的閱讀心得時間愈來愈少,取而代之是我滔滔不絕的分享欲。
「我交男朋友了。」我昂首和他說,他雙眼微睜,我卻疑似在他眼底中看見微秒內流露出的一絲失落,但轉瞬間他卻笑了,眼裡充滿疼惜。
「恭喜妳呀,小女孩長大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我的頭頂被包裹在他的大掌裡,電流從髮絲竄進了頭皮,令我感到一陣酥麻,我卻一厘米都不想移開。
不知從何時開始每次回到小島都有了期待,在見面的幾天前我便會開始望向那片海,盼著他從綿長的步道那頭向我走來,到了約定的日子,我便會換上最亮眼的新裙子去見他。
升大三的暑假,見面時間的一小時前天空烏雲密布,不出所料滂沱大雨隨之而來。
「我去載妳吧。」原以為他會取消見面,但他如期開著車來到了我家門口。
不久前和男友分手了,一上車對上他的雙眼我便開始哭,杯架裡的拿鐵換成了和他一樣的冰美式。我啜吸一口,「好苦喔!」我用手背揩淚,沒兩下就喝掉大半杯。
「也沒有失戀苦。」他直視遠方,嘀咕一聲。
他把車子開到島上的制高點,底下的市容和港灣一覽無遺。窗外的大雨打在一旁的大樹上,落得一車窗的落葉和磅礡的奏樂。雨聲填補了空氣裡的寂靜,蓋過車程中我不時低聲啜泣的尷尬,他抽了幾張衛生紙遞給我。
「謝謝。」我接過後別過頭。
「不客氣,畢竟我也是個暖男。」他慢悠悠落下這句話,我聞言噗哧笑出聲來,「妳也還真一點面子都不給我。」他無奈道,但見我笑了,他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這是我第一次看夜景ㄟ。」一會兒我轉頭看他,天色已經暗了,窗外昏黃的光點把他的面容照得模糊,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像梵谷的《星夜》。我沒有騙他,短暫交往的男友確實沒有帶我去看過夜景,更不用說過往在小島上的十八年。
他的眼裡有我從未看過的情緒—一抹疲憊,以及一絲絲……我不敢解讀的動容。
他伸手揉了我的頭,「那今晚就好好欣賞吧。」他的眼眸蒙上一層霧氣而變得朦朧,聲音裡的寵溺溢出,把空氣調拌成了黏呼呼的糖漿質地。
他翻出我給他的書並向我要了最後一頁,中控台很窄,我湊過去和他一起讀著最後一章。雨勢暫歇,他的呼吸聲在我耳邊被突如其來的安靜給放大了好幾倍,而我聽見了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我的視線越過他翻書的手,落在車門的側收納箱,裡頭躺著的三折式紙張是離婚協議書。他注意到我的視線,伸手取出那張紙把它丟進我前方的收納箱。
他直視山腳下的萬家燈火,呼吸聲變得沉重。
「你還好嗎?」我把聲音織成一條厚毯,裹在他微微拱起的肩上。
「我離婚了。」他轉頭和我對上眼,那雙一直以來意氣風發、說著大氣和文學時皆炯炯有神的雙眼,此時卻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脆弱。
我向他傾身,張開雙臂環抱住他。他愣了一秒,微僵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回抱住了我。我的胸口同他的呼吸起伏,相應著海浪拍打上海堤的節奏,我聽見耳邊傳來他輕聲的嘆息。
「看來我們都是失戀的人呀。」他打趣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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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回到小島,我如期和他相約見面。
「還是老地方見嗎?」我傳訊給他。
「我去妳家等妳。」時間一到,他的車子果然停在對街巷子裡。
「書讀了嗎?」一上車他開口就問,我抿著嘴點頭。我沒問他要去哪,一路上一邊和他分享讀書心得,接著從他那接過同樣被撕下的最後一頁。
車子開往一片離市區比較遠的沙灘,最後在空曠的停車場熄火。
「走吧,帶妳這個小觀光客見識真正的小島風情。」他露出得意的笑,我不屑地哼聲。
「我也住過十八年,哪算是什麼觀光客?」我語帶不服氣。
「看妳急著飛走,肯定沒好好看過這裡的風景。」說完他便拉了我手腕往那片一望無際的海和沙灘走去。
他準備了一大張野餐墊,示意我搬石頭來,待我找了一顆有點重量的石頭,他早已把野餐墊的三個角落固定好了。「放那裡吧。」他指著剩下被風吹得上掀的一塊。
我們並肩坐在野餐墊上,野餐墊是粉色的卡通聯名款,想必是以前和師母買的吧!我不敢問。你們常常來這裡看海嗎?這句話更是被硬生生吞回肚子裡。
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橘黃,海面反射的光讓我不禁瞇起眼。我轉頭看他,他也向我看過來,「怎麼了?」他輕聲問,我只是搖頭。
我不禁想,我還能和他共享幾個黃昏呢?至今大學過超過一半了,而我知道自己也即將遠走高飛。
此時一架飛機從眼前的天空飛過,平緩而穩定地飛出我的視線,他的眼神追著那架飛機,到最後停在了我身上。
「我畢業要去國外念飛行學校。」我語氣平淡地說出這句話,這是好久以前建築的夢想了,最近也得到家人的支持,但我從來沒有和他說過,他眼裡流露出的震驚令我不敢直視。
「已經決定好了?」
我點頭,「有機會的話我想去外商航空。」
空氣陷入一陣沉默,他深吸一口氣,「以後很少回來了吧?」
我不敢看他的雙眼,深怕一不小心就被自己的眼神出賣,「嗯。」我故作平淡。
從高中開始我就急著想看外頭的世界,那時三不五時到他辦公室坐,對小島的抱怨他也沒少聽過,但他總是笑笑說:「墨蔚星,妳長大就會懷念這裡了啦!」
這幾年到大城市讀書,寒暑假才偶爾回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卻開始感到一絲不捨?這不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嗎?我捨不得的是究竟是他,還是從他眼裡看出去的世界呢?
「致海……」我喚他,那是我第一次直呼他本名,「你都不曾想過離開這裡嗎?」
他思忖,「有過,但也許我一生致力於海,所以離不開吧!」他苦笑。可是那抹笑背後是什麼呢?他眼角的細紋死死壓住他上揚的嘴角,看起來好沉重,那載著中年後的力不從心、責任與包袱的嘴角,就連笑起來都帶著無奈。
致力於海……我忍俊不禁,這是哪門子湊諧音的梗?不過就我認識的他,就算嘴上說身為地科老師,理應對天空、海洋、宇宙和地質公平,但他對海確實有著偏愛。難怪每次和他見面,眼前總是少不了海景呀!這就是他的世界吧?無論是哪部作品裡的海,或是和他一起看的那一片湛藍,都是他這些年來一遍遍帶我走進、想讓我喜歡的世界……
「但墨蔚星,妳去追逐妳的星空吧!」見我愣怔,他補上這句話,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不屬於這片海也沒關係,只要起飛的時候,記得海會永遠望著妳飛翔就好。」他燦笑,「我會一直為妳加油。」
霎時間我的心頭湧上一股暖意,混著淚水的鹹,也像是海水。
「謝謝你,致海。」我眼裡噙著淚,向他說道。
他看著我的眼睛,眼神像牽絲一般緊緊拉住我的目光,使我捨不得移開。但漸漸我卻感受到空氣中的灼熱,臉頰也泛起了紅暈。
突然間他一手繞過我的後背,摟住我的臂膀,帶點力道的將我將我向他靠攏,讓我的頭靠在他的頸窩。我頓時呼吸急促,心跳不自主地增快。
夜幕降臨,街邊許多以前著名的店家因為不景氣歇業了,觀光客也少了許多,一大片沙灘上只剩下我們和零星幾對年輕情侶。
他的體溫藉著肩頸傳遞給我,但寒風的吹拂還是讓我直打哆嗦。他伸手取了他放在一旁的外套,輕柔地披在我身上。外套上他的氣味包裹著我,我貪戀地吸著空氣中熟悉的味道。
一會兒他叫我抬頭,我這才發現黑夜下的滿天星斗。他示意我躺下,於是我們在一片熠熠星光下依偎著彼此。他的手背貼著我的,緊接著他勾起我的手掌將我的手牢牢扣在他的掌心。
我的心頭猛然震了一下,冰冷的空氣裡他的掌心傳遞給我源源不絕的溫暖。要是時間暫停,那該有多好呀!我在心中吶喊。
我扭頭看向周圍的情侶,被暖意灌滿的心卻像被火灼穿一樣,破口開始淌血。而火炬愈來愈溫暖,滴落的血很快集成了一口湖。
我知道這是假的,我比誰都清楚。在光天化日下,他永遠只會是我的恩師,只有在光照不進來的地方,我們才能容許彼此放縱那多年來藏在眼底下的眷戀,那些被撕下來的書頁裡寫著的放不下。
一旦下了車,明日的太陽升起,我們就會回到各自的世界裡。他是圍繞著小島的深海,一輩子作孕育下一代的養分;而我註定屬於這片黑夜,追逐星光。
可是怎麼辦呢?海面的波紋映照著星光,我凝視著,不受控地一頭栽進海裡。我願當一回流星,轉瞬即逝也好,這樣就能許下願望了吧?
我側過頭往他的方向看去,他直勾勾地盯著天上的星星,但從他指尖傳來的微微顫抖,讓我知曉他和我一樣早已無心觀星。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了吧?可是為什麼卻一刻也不願意和我對視了?老師,你在想什麼呢?此時此刻,你也感受到徬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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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再見面的時候他提議一起參加小島上的夏日節慶,為期幾天的時間,難得在市區的大公園有本島的各種攤位來擺市集。那天我穿上新買的連身洋裝,興奮地跟在他身邊。
我們逛到第三個攤位被炸物拼盤吸引,致海掏錢點了一份分享盒。等餐的過程我赫然察覺一旁的身影有些熟悉,不料對方忽然轉過身來和老師打了招呼,看了正臉我便認出那是隔壁巷子的鄰居。
「藍老師!怎麼這麼巧遇到你?」淑芬阿姨熱情地向他揮手。
「子豪媽媽呀!幸會幸會……」致海顯得有些尷尬,和我拉開了半步距離。
見淑芬阿姨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頓時全身感到灼熱和無地自容,好似犯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罪孽一般,我只好禮貌地說了聲阿姨好。
「這是以前學生啦,剛好回鄉就敘敘舊。」致海道,阿姨頷首。
「我知道呀,我們鄰居啦,看著長大的。」阿姨揮手笑著說,眼神卻流露說不出的猜忌,我瞬間想到高中時在海邊的吶喊,沒過多久便傳遍了社區,我瞬間感到不自在。
此時淑芬阿姨拿到了餐點,「藍老師對學生真好耶,蔚星太幸運了。也請老師多多照顧我們家子豪喔!」說完便揮了手匆匆忙忙離開。
我呆立在原地,愣愣地接過老闆手中的炸物拼盤。她回去會怎麼說呢?這件事又會被傳出去嗎?為什麼就連一起逛市集,都會讓我感到緊張、需要躲躲藏藏?
身旁的致海似乎也感受到同樣的壓力,於是他低下頭在我耳邊說:「夜景的地方,現在應該沒人。」我仰頭看他,「走小步道上去吧,我去買個飲料,等等涼亭會合。」他說完便示意我方向,自己則向飲料的攤子走去。
我獨自一人走上小步道,大概十分鐘的路程,最後找到了上次看夜景時一旁的涼亭。致海是對的,這個時間果然人煙稀少,人潮大概都被市集吸走了。
過了一陣子致海提了兩杯現榨鳳梨蘋果汁來到我跟前,把飲料插上了吸管遞到我嘴邊,「喝喝看,好不好喝?」我吸了一口,酸甜的滋味直衝腦門,卻帶有一點點鳳梨的苦澀,讓我舌尖微微發麻,但我頻頻點頭說好喝,致海滿意地笑了。
見他拿起自己的飲料吸了一口,吸管透出的是一樣的顏色,他也點頭讚賞。
「我以為你只喝無糖綠。」我笑道,想起他以前在辦公室裡不是無糖綠就是即溶咖啡。
「但妳喜歡。」他只默默說出這句,伸手從我懷裡的炸物盒取走一塊雞塊。
因為……我喜歡嗎?他的話使我的心揪了一下,喜歡又怎樣?這種甜滋滋的飲料仍然不會成為他的日常。但這句話又使我感動,那怕只有一天也好,他都想嘗試走進我的世界吧!
思考的同時我嘴邊突然多了一顆薯球,「快吃,都要冷了。」我猶豫片刻,滿臉通紅吃下他手中的食物。
接下來他又遞來了雞塊、薯條,我都一一張口接下他餵的食物。
「這樣妳不用弄髒手嘛,我等等再洗就好了。」見我眼神閃躲,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害羞,補充了這看似順理成章的理由。
把最後一塊雞塊送進我嘴裡後,他到一旁的公用水龍頭洗手,我則望著山腳下的風景發呆,想起上次和他在大雨裡看夜景的模樣。距今一年了,那是我第一次擁抱他,也是他第一次向我展露脆弱,那個擁抱的體溫綿延至今……
這年來我再也沒辦法和他大方地對視,以前那聽我分享讀書心得時銳利又欣慰的神情,不知何時再也沒有那份坦蕩,取而代之的是在他眼神裡偶然捕捉到的閃爍和迴避。
我們的心貼近,我貪戀那份溫暖,但卻有著快要失去的預感,我隱約感覺到他也在為這段關係倒數計時。倒數的鐘聲敲響,每一下都震耳欲聾。
不知何時他洗完了手,從後頭搭上我的肩,「走吧,我們去附近走走。」
少了旁人的目光,我肆無忌憚地牽起他的手,他順勢將我拉向他靠近,握我手的力道更大了些。
涼亭旁還有步道可以往上走,那裡車子上不去,走過一段羊腸小徑後迎來的是一座小觀景台。我走上前倚在欄杆上,深吸一口氣,白天的市容和海也一樣令人賞心悅目。
「很漂亮吧?」見我笑了,致海在一旁說著,我認同地點頭。但那是因為在我身旁的是你,致海你不知道嗎?
「敢不敢在這裡大喊許願?」致海不知哪來的想法,語帶調皮地說。
「我才不要,高中就做過這種糗事了。」我噘嘴說,想起高中考前令我尷尬的回憶。
「那我來。」他雙手合十,閉上了雙眼,「拜託老天爺讓我們墨蔚星考上機師!」
「喂!你不要……」我咯咯笑著衝上前摀住他的嘴,不小心一激動便撲進他懷裡。我愣住,向後退了一步,「對、對不起……」
他看著我的雙眼,神情流露出的深情令我動容,他伸出手掌捧著我的臉頰,摩娑著我的耳垂,「不必向我道歉,知道嗎?」
下一秒他拉著我的手腕將我擁入懷裡,他的頭枕在我耳邊,我聽到他深深的嘆息聲。
幾秒鐘的擁抱,有這麼一瞬間讓我誤以為能成為永恆,直到他擁著我的體溫散去。
「那妳許願,許妳想要的願望。」他看著我因為他而迷離的雙眼,說出這句話。
想要的願望嗎?我好想要考上機師,正要說出口時我又看向他。可是我也好想要他,我渴望在人群裡也可以牽著他的手,我想要在陽光下也能緊緊擁抱著他。但看著他的眼,我卻什麼也說不出口,那雙眼睛說著什麼呢?我想起他說過的話:
只要起飛的時候,記得海會永遠望著妳飛翔就好
大概就是這樣吧!那雙眼裡的欲言又止,通通都能化約為這句話。
「那致海,」我將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半年後陪我去飛行學校的面試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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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做夢也不敢想的邀約,直到飛機起飛了我才相信一切是真的。
致海看過研討會的日期,和我飛行學校的入學面試同一天,他答應了陪我去一趟台北,想當然耳我和家人說要獨自趕考。
到了台北我們分頭去赴考和參加研討會,再相見時天色已經暗了。
「走吧,我訂了餐廳,幫妳慶功一下。」他領我走進一間裝潢別致的餐酒館。
他把酒單塞到我面前,「是大人了,喝一點可以吧?」我笑著點頭,看著琳琅滿目的品項使我頭發昏,他請服務生推薦我一支佐餐的紅酒,自己也要了一樣的。
「今天面試還順利嗎?」酒上桌,他端著薄如蟬翼的紅酒杯,杯裡的液體隨著他手腕的轉動而搖晃。
「嗯,很順利。」我抿唇,向他甜甜地笑了。他舉起酒杯輕敲了我的杯口,清脆響亮的聲音在周圍人們的低語和爵士樂裡顯得特別突出。
「敬妳,我們的小機師。」我和他同時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初嚐紅酒的些許酸澀使我擰眉,這就是大人的味道嗎?致海又帶我走進他的世界裡,如果說鳳梨蘋果汁是小女生的青春酸甜,那麼這杯算是熟男世界的苦澀嗎?
今天面試很順利,可為什麼我們看對方的眼神都帶著酸澀?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即將和他說再見了嗎?半年後畢業我就要出國了,他也想把我留下吧?
出了餐酒館,他牽著我的手漫步在台北小巷裡,周圍都是成對的情侶,有個女孩依偎在男孩的肩膀,在公園的長椅上望著月亮。男女老少雲集,什麼樣的組合都有,那瞬間我突然覺得這場偷來的夢似乎也有成真的可能,我感覺到他握著我的手勁更大了些。
「長大了呢。」致海慢悠悠地吐出這句,「長大……」我語塞,這可是十八歲的我求之不得的,但為什麼如今如願以償了,那股青春的酸甜才剛褪去,成年世界的苦澀卻急著向我襲來?我在心裡忍不住怨他,是他讓我長大的。
扣著當年無數次出現在我青春夢境裡的掌心,漫步在朝思暮想的台北,苦悶卻還是將我啃食成坑坑疤疤的模樣。
步伐帶著我們回到飯店房間,當房門關上,他原本牽著我的手緩慢撫上我的腰際,另隻手輕輕撥了我的頭髮。他捧著我的臉低頭向我靠近,閉上眼後一陣溫熱的觸感覆上我的唇……當反應過來時我已躺臥在床榻上,身上的衣服少了幾件。
「蔚星,妳好美。」他的唇在我身上游移,我一動也不動地任他擺布。下一次回過神來是被手機鈴聲驚醒,我抓著被他褪去的衣服起身接電話。
「喂,媽媽呀,對呀我住同學家……面試很順利。」電話那頭的媽媽難掩興奮,頻頻說著小島以後要出機長了。
我笑著掛上電話,穿回緊握在手裡的衣服,走向坐在床尾的他。我張開手抱向致海,感受到肩上的布料濕了一塊。
「對不起……」我聽到耳邊傳來的嗚咽和含糊的字句,「我大了妳二十歲,我不該這樣。」
「致海你不要這樣。」我撫著他臉頰,「我也喜歡你,不是你的錯。」我將他納入懷裡,擁抱著我整個青春歲月裡最想緊擁的人,而我知道那熟悉的體溫即將散去,那些偷來的時光終將還諸於我們彼此的人生。
「原諒我的懦弱,蔚星。」他在我耳邊低語,「我給不起妳未來,我不能折斷妳的翅膀。」
那晚我在致海的懷裡沉沉睡去,直到破曉的光灑進屋內,我趁他醒來前擦乾了雙頰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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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後我回到小島準備搬家,在出國的前一個午後我約了致海在老地方見。
我坐在燈塔下的階梯,遠遠看著他向我走來,我想起高中畢業第一次和他在這裡相見的場面。
「我明天要出國了。」他在我身旁坐下,我開口。
他頷首,伸手想要摸我的頭,但手卻在空中停住了,最終落在我的肩上拍了兩下,「加油呀,以後要當機師了。」
我自包包裡掏出一本書,放在我和他中間,「這次我也撕下了最後一頁。」
致海的眼裡堆滿驚訝,伸手要拿起那本書。
「等等……我走了你再看,好不好?」我的手覆在他握著書的那隻手上,他答應了我。
「這些年……謝謝你。」我說,「你要保重。」我想張開雙臂擁抱他,身體卻動彈不得,最終伸出了右手。
「妳也是,我會為妳加油。」致海笑著伸出手和我握手。
我轉身離開燈塔向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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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蔚星走遠,致海耐不住好奇心拿起身旁的那本《小王子》,「到最後還是這麼經典的嗎?」他苦笑。
書本下壓著一張紙,他拾起仔細端詳一番,紙上只有沙漠和星星的圖案,他翻到書本最後一頁,確認了蔚星沒有把那頁撕下的紙帶走。
墨水滲透過紙張,在黃昏的餘暉下透出黑影子,他將紙翻過來,空白的頁面上留下幾行字:
「藍致海:
小王子說肉身太重了,不能帶著這個回到自己的星球;對我來說,這幾年撕下的書頁、一起共享的黃昏、台北小巷看出去的月色也都太重了,於是我把它們都留給了小島上的你。
以後不論和你在海灘上仰望星空的是誰,希望你知道,那都是我在廣袤的高空中,為你笑著的小鈴鐺。
今天就讓我把結局還給你。
謝謝你看著我長大,也謝謝你教會我的愛。如今我將帶著這份勇氣,去追逐我的星空了。
願你平靜,祝我高飛。
墨蔚星」
他看著紙上最後的八個字,字跡乾淨而鋒利。
「平靜……」致海喃喃自語,將紙張摀在心口處,闔上雙眼的同時眼淚不自禁地滑落臉頰。他抬起頭,夜空中的客機紅燈在雲層裡閃爍,也像星星在向他眨眼。
致海腳踏他守護一輩子的海島,望著即將離開視線的航班。
「好,祝妳高飛。」聲音輕輕的,飄散在港邊呼嘯的風聲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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