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裴詹炎/墨色未乾
【漂亮告別 】
雨打在窗上,像很多根細小的指頭在敲,急促、雜亂,沒有要停的意思。路燈的光從窗縫滲進來,把房間浸成一種半明半暗的灰。
林晚婷蜷縮在床角,被子蓋到了下巴,還是覺得冷。筆電螢幕 亮著,冷白的光打在她臉上。論文 的草稿開著,停在第三十二頁,修改了八十七次……吧?每一行字她都認得,湊在一起卻像一群死去的蟲,爬滿螢幕,扭曲、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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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
她不想去看,她知道是誰,也猜到了內容,但始終不敢看。
終究還是滑開了,果然。
「分手 吧,我們不合適,是沒有未來的。」
發件人:陳君義。
一句話,十四個字,不到一秒可以讀完。她覺得自己像被按進了水裡,從頭頂到腳趾,每一寸皮膚都在失重,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溺死一般。
他連一通電話都捨不得打。
她撥回去,無法接聽。Line上他的照片不見了,FB、IG等社群都看不到他,聊天室只剩下自己的訊息,一串一串,像對空氣喊話。
她盯著分手的簡訊,這斬斷七年情感 的簡訊。從大二那年的圖書館,到他在科技公司升副主管,再到邱玉姮。「邱……」那名字,苦得讓她說不出話。
窗外的雨還在下,腦海裡是他們兩人最愛的歌手張宇唱的〈雨一直下〉。她把電腦闔上,螢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房間裡最後的光也沒了。她閉上眼睛,眼皮感覺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什麼都看不清卻又有無數紋路與血色流淌。
陳君義那張臉在黑暗與血色間浮現,明明不是什麼帥哥,但總讓人念念不忘,她曾經那麼喜歡看他笑。現在,那笑容在回憶裡就如同一把刀,從喉嚨一路劃開小腹,把所有器官都攪碎,再一點一點掏出來。
她記得六年前的圖書館。期中考前夕,她為了找一本絕版的藝術史專著,在四樓的舊書區翻了半個小時。書架又高又窄,她踮著腳尖,指尖差一點就碰到書脊。
「是這本嗎?」
一隻手從她身後越過頭頂,準確地抽出那本書。她猛地轉頭,鼻子幾乎撞上他的胸口。他退了一步,把書遞過來,笑得有些靦腆:「我看妳在這裡轉了好幾圈了。」
她接過書,低頭說了聲謝謝,耳朵卻燙得像著了火。那天她穿一件舊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便紮成馬尾,素面朝天。後來陳君義說,他是在那個瞬間喜歡上她的。說她站在滿架子舊書中間,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老套且戲劇化,誰會信呢?她信了,直到收到簡訊的前一刻都還相信著。
相信他說「妳是我第一個想帶回家見我媽的女生」時的認真,相信他在她碩士論文卡關時連夜幫她校對格式的溫柔,相信他每個深夜在她宿舍樓下等她下課的執著,相信……是那麼的荒謬。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翻過去,每一幀都鮮明得像昨日。可現在全被那十四個字給淹沒了。
她從床上下來,爬到角落的畫架前,掀開灰布,拿起筆。
墨汁滴在白色畫布上,像一滴黑色的血。她用力畫了一筆。一筆墨,橫跨畫面的三分之一,用力過猛,筆鋒岔開,像一道傷,然後……。
她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可她以為,那至少會是一場面對面的、有理有據的、把七年攤開說明白的告別。怎料最終是一則簡訊,像辭退一個試用期的工讀生。
兩年前她就察覺到,陳君義升了副主管之後,一切都變了。
「晚婷,最近真的太忙,週末約會先取消吧,對不起。」
「今晚要跟客戶應酬,改天,好嗎?」
「下班只想回家躺著,改天吧。」
「晚點打給妳?不行,晚點公司有事。」
「改天」出現的頻率,像炸彈倒數計時一樣讓人感到焦慮。她曾努力說服自己:「他升官了,是真的很忙。」而那漸冷的態度都只是職場壓力所致。
但她開始失眠。在深夜裡一遍遍滑著手機,看他的Line動態,看他的朋友圈,看他最後上線時間從「十分鐘前」變成「三小時前」變成「昨天」。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偵探,在數位世界裡搜尋他真的很愛自己的證據。
她試過主動。煮了他愛吃的紅燒排骨,送到他公司樓下,等了四十分鐘。他下來的時候,表情滿是無奈。
「妳怎麼來了?我不是說很忙嗎?」
「我……只是想給你送點吃的。」
他看了眼她手上的保溫袋,嘆氣道:「下次別這樣了,我同事看到不太好。」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轉身走回大樓。玻璃門關上的那一瞬,她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上面,扭曲、變形,像一個不認識的人。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她太黏人了?是不是她不夠獨立?是不是她沒有跟上他事業的腳步?
一陣鈴聲打斷了她的回憶,是張昀萱的電話先來。
「晚晚,妳跟陳君義……是不是分了?」問得小心翼翼,聲音裡能感受到些許擔憂。
「沒有啊,只是前陣子吵架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我聽朋友的朋友說……」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張昀萱的每一句話她似乎都沒有聽進去,只記住了「朋友的朋友」。
「總之你保重,有事記得跟我說。」結束通話後,那個「朋友的朋友」,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拉著她一步步走向那扇她不想打開的門。
一大早雨未停,林晚婷去了他家,是他母親開的門。
「君義他……不在家,出差了。」
「跟誰?」
他母親沉默片刻,道:「……跟邱總監去了大阪。」
又是她,林晚婷站在門口,腳上還穿著拖鞋,肩上還沾著雨。那一刻她突然想笑,笑自己連分手都沒資格被提前通知,笑自己以為七年的感情至少值一句「對不起」。
邱玉姮。她見過一次。在陳君義公司的尾牙上,那個女人穿著酒紅色的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笑起來像受過專業訓練。敬酒時,她舉杯對林晚婷說:「妳好,常聽君義提起妳。妳真漂亮。」
漂亮?呵。她太漂亮了。漂亮到陳君義願意為她放棄自己。
「知道了。謝謝阿姨。」她轉身,走出他家的巷子,膝蓋一軟,蹲在地上乾嘔著。
──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推進了一台絞肉機。
陳君義比她想像中更狠。或者說,比她想像中更怕。
怕什麼?怕被千夫所指。怕擔上「負心漢」的罵名。怕七年感情的事實讓他在新戀情裡站不穩腳跟。所以,他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先下手為強。
第一刀來自許曉薇,她和陳君義最要好的共同朋友。
訊息長得嚇人,字字帶刺:「林晚婷,我真看錯妳了。控制狂、動手打人、把人推下樓梯,妳還有什麼做不出來?陳君義腳踝腫了一個月,妳知不知道?他脾氣那麼好都被妳逼成這樣,妳還是人嗎?」下面一句「好自為之」,然後,封鎖。
她盯著「動手打人」四個字,腦子裡浮現的是那條郊外山路,濕滑的石階,陳君義跌下去的那一瞬間。那是一次出遊,雨天路滑,他沒踩穩,整個人往下滾了兩級階梯。她嚇得尖叫,二話不說背起他,走了一個小時,硬撐著走到診所。那個時候,她還在唸碩士,他剛進科技公司當小職員。她背著他走在雨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伏在她耳邊說:「晚晚,謝謝妳。我這輩子都不會辜負妳。」
現在想來,那一個小時,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覺得自己有用。
第二刀是張石宇,陳君義的大學室友,電話裡罵得更難聽:「妳真行啊,跟那個畫畫的搞在一起,被陳君義撞見了還裝無辜?綠帽戴得全天下都知道了,妳可真夠賤的。」
劈腿。勾搭。畫家L。她腦中自動對號入座。L是她博士課題的諮詢對象,一個說話會臉紅的研究生,總共見了兩次,全程討論構圖與流派,連手都沒握過。陳君義還來接過她,笑著跟L說「辛苦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笑容裡全是戲。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像連鎖反應,一個接一個。朋友圈裡流傳的版本千奇百怪:她懶散成性,家事全丟給陳君義;她拜金敗家,刷爆他好幾張卡;她讀博士是混學歷,靠男人養;她查勤、翻手機、控制慾爆棚;她性冷淡;她精神有問題。
每一條都有人信。每一條都有人轉述。每一條都成了她「被拋棄」的理由。
她試著解釋。打了長長的訊息,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發出去的回音,永遠是「已讀」或「未讀」,然後,你已被對方封鎖。
有個曾經一起逛街的女生,在貼文下留言:「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像烙鐵燙在她胸口。
那一刻她忽然懂了。在一齣戲裡,沒人需要真相。他們要的是一個理由,一個可以繼續聊、繼續罵、繼續證明自己看人很準的理由。而陳君義給了他們。
她把所有社群帳號都關了。Facebook停用,IG刪除,Line換了頭像,一張全黑的圖。她怕看到那些字。怕看到自己的名字和「賤人」「控制狂」「拜金女」放在同一個句子裡。更怕的,是看到那些還願意相信她的人,因為替她說話而被其他人圍攻。
她把窗簾拉上,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白天黑夜失去了邊界。她像一隻受傷的動物,縮在洞穴深處,舔著看不見的傷口。她開始掉頭髮。洗澡的時候,水一沖,手指縫裡全是斷髮。她看著洗手台裡的頭髮,忽然覺得它們像極了自己寫過的那些論文草稿,一字一句,都被命運無情地刪除了。
她翻出以前的日記。那些寫滿甜蜜和未來的頁面,現在讀起來像一封封嘲笑她的信。她用紅筆在每一頁上畫了大大的叉。最厚的那一本,被她撕成了碎片。
她看著滿地碎紙,想死。
──
三年,一千多個日子,過得像泡在福馬林裡。
她拿到了博士學位。答辯那天,台下鼓掌了十秒。她穿一身黑,妝容淡到幾乎沒有。導師握她的手說恭喜,她點頭道謝。走出會場,她站在走廊上,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走。
學位證書躺在包包裡,像一疊沒有重量的紙。
她想起陳君義。如果是三年前,他會出現在這裡,捧著一束花,笑得比她自己還開心。他會說:「林博士,今晚想吃什麼?我請客。」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她在北部一所私立大學兼課,教藝術史和繪畫基礎。同事客氣,學生聽話。她的課開得很滿,備課到深夜,改作業到凌晨,把自己塞進忙碌裡,像把棉花塞進裂縫。可是風一吹,還是透心涼。
朋友介紹的對象,她見了幾個。有人溫和,有人風趣,有人認真,也有人說「我想認真認識妳」。她會緊張,會心動,會在約會回家後反覆回想那句話的語氣。可當對方靠近一步,她整個人便像被觸動了某個隱形開關,全身繃緊,呼吸變淺,腦中閃過的是同一張臉、同一句話。
「妳暴力女。」
「妳劈腿。」
「妳拜金。」
那些聲音像刻在骨頭裡,一聲聲回放。
她怕再一次把真心掏出來,被對方接過去,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摔碎。她更怕的是,她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了。如果有人對她好,她會下意識地去想:=這背後藏著什麼?」如果對方說喜歡她,她會反問自己:「我配嗎?」
「我還能相信誰?」
這句話她寫在日記裡,寫完又劃掉,劃得太用力,紙都破了。像把刀捅進自己的胸口,還要在皮膚表面留下痕跡。
她對著鏡子看自己。皮膚蒼白,眼下青黑,肩膀微微前傾,像時刻準備挨打。她不認得這個人。
那個曾經背著陳君義走山路、眼裡有光、為了共同未來熬夜寫論文的林晚婷,好像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場雨裡。留下來的,是另一個同名同姓的女人,活在一個被謊言重新定義過的人生裡。
她開始畫畫。那個她從小跟著母親學習的水墨畫。漆黑的墨,潑在宣紙上,暈染出無法控制的黑。像她的人生,像她的名聲,像她被捏造的一切。
她畫了很多。孤獨的鳥,斷了線的風箏,沉在海底的船,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每一幅都有一個共同點:黑。
後來,她畫了一幅〈斷面〉。
那幅畫上,一個女人站在鏡子前,鏡子裡的人卻沒有臉。畫面的下半部分,是無數碎裂的鏡片,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影子。有些在哭,有些在罵,有些在笑。而那些碎片,拼湊出一個扭曲的、陌生的人形。
她畫完之後,把它掛在客廳的牆上。每天出門前看它一眼,回來後再看它一眼。它像一個提醒:這就是妳。被所有人定義的妳。
可有一天,一個學生走進她的畫室,看見了那幅畫。
「老師,這幅畫好美。」
她愣了一下:「美?」
「嗯。雖然看起來很痛苦,但還是有光。」
她順著學生指的方向看去。畫面的角落,有一道極細的白線,從裂縫中透出來。那是她無意間留下的一筆。
光。
已經很久沒聽過這個字了。
展覽在初春,市立藝文中心二樓,一個不大不小的展廳。她投了件,畫名〈耳語〉。
其實她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要報名。也許是學生那句話。也許是更簡單的理由:她想證明自己還活著。
〈耳語〉的構思始於三年前。那時她剛被封鎖,每一條社群通知都像刀。她截了圖,把那些刺耳的字眼印出來,有厚厚一疊。她本來想燒掉它們。可後來,她看著那些紙,忽然覺得,也許它們就是她的一部分了。不管她願不願意。
她開始把那些字句抄在畫布上。用極淡的墨水,一層一層地疊。有些字跡清晰,像「賤人」「不要臉」「去死吧」;有些字跡模糊,像「對不起」「謝謝」「我愛妳」。她寫了三個月,寫到手抖。最後,她在那些字跡上面畫了一個被水泡過的模糊人影。人影的胸口,有一個洞。
一個大學生站在畫前,看了很久。
「請問,這幅畫在說什麼?」
林晚婷轉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最後說:「我也不太確定。畫完之後,我才開始試著理解它。」
男生點頭,又看向畫。「感覺很安靜,可是,又好像有人在哭。」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男生走後,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雨夜。那時她以為,全世界都拋棄了她。可事實上,她只是被陳君義一個人拋棄了。其他的人,不過是被他的謊言裹挾著,像一場瘟疫,傳染了所有人。
她看著畫上的那個洞。那是她三年來一直在逃避的東西:她恨的從來不是陳君義,她是恨她自己,恨自己為什麼相信了他,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看穿,恨自己為什麼在所有人的指控面前,選擇了沉默。
沉默,是她的冷卻與自責,也是最大的錯誤。
展覽結束後,她一個人去了海邊。那是她和陳君義拍最後一張合照的地方。風很大,浪很響。她脫了鞋,赤腳踩在沙灘上,海水一次又一次湧上來,淹沒她的腳踝。
她拿出手機,翻出那張照片。照片裡,她笑得沒心沒肺,陳君義摟著她的肩,表情驕傲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照片刪了。
她蹲下身,在沙灘上寫了一行字:
「林晚婷,妳要活過來。」
然後,她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潮水很快湧上來,把那行字沖得乾乾淨淨。
──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門一開,燈沒亮。她脫了鞋,光腳踩在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角落的畫架前。
畫架用一塊灰布蓋著,落滿灰塵。她伸手掀開,底下是一張幾年前的畫布,上面只有一筆。一筆墨,橫跨畫面的三分之一,用力過猛,筆鋒岔開,像一道沒有癒合的疤。
那是三年前那個雨夜,她發瘋似的想畫點什麼,畫自己不認得的世界,畫自己的冤屈,畫陳君義,畫邱玉姮,畫所有的背叛。可那一筆下去,她忽然全身力氣盡失,再也動不了。
從那以後,這一筆就成了一個未完成。像她的愛情。像她的信任。像她的人生。
可今晚,她打開墨瓶,重新蘸了筆。
她不知道要畫什麼。不畫陳君義,不畫邱玉姮,不畫那些流言。畫自己。畫這三年,畫那些不能說的夜晚,畫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慢慢把碎掉的自己一片一片撿起來的動作。
筆落在畫布上發出輕響。墨在布面上暈開,像一滴血落進海裡。一筆、兩筆、三筆。她不停地畫,手痠了也不肯停下,燈光愈來愈暗,像黎明前的天。她畫了很多,又抹掉重來。反反覆覆。好像非得把三年的沉默全吐在畫布上,才能重新呼吸。
她畫了一扇窗。窗外有雨。窗裡有一盞燈。燈光下,一個沒有臉的人影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個破碎的相框。相框裡什麼都沒有。地板上到處是紙,有些被揉成團,有些被撕成碎片。可那人影的腳邊,有一株細小的綠芽,從裂開的地板縫裡鑽出來。
天濛濛亮時,她停了手。
她退了幾步,坐在地上,看著那幅畫,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安靜。
像是胸腔裡某個死掉的器官,突然跳了一下。
她想起大學時一位老師說的話:「藝術不是為了讓人看懂。藝術是為了讓畫它的人,在畫完之後,終於看懂了自己。」
她終於看懂了。
那個被全世界拋棄的林晚婷,其實一直沒有離開。她只是躲起來了,躲在一筆又一筆的墨色裡,等她自己來找。
她找到她了。
一個月後,她在整理書桌時,不經意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個信封。
是陳君義的字。三年前分手後某天寄來的,她當時不敢拆,封存在抽屜最底層,連同上千個輾轉失眠的夜晚。信封已微微泛黃,像某個舊傷口的痂。
她坐在床沿,將信拆開。裡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兩人當年的合照。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對不起。」
她將照片翻回正面。那年他們剛畢業,在海邊,風很大,她笑得沒心沒肺,陳君義摟著她的肩,表情驕傲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如果是三年前,她會哭。如果是一年前,她會恨。可此刻,她只覺得像在看別人的故事。一個她不認識的男生,一個她曾經認識的女生。他們愛過。僅此而已。
她站起身,走到陽台,點燃了那張照片。火苗舔著兩人的笑容,幾秒鐘,化成一小片灰燼,被風一吹,飄進了茫茫夜色。
「哭吧?」她想著,但好像也沒那感覺,陳君義是知道那張照片的意義的。他寄來「對不起」的目的是什麼?不重要了。她等了三年,可真正等到的時候,又如何呢?
因為她不再需要他的道歉來證明自己值得被珍惜。
她把灰燼從陽台欄杆上撣下去。灰燼在空中飄散,像極了那年她燒掉的日記碎片。只是這一次,她覺得自己終於完成了一件大事。
轉身回屋,她坐到書桌前,打開手機,刪掉了那條塵封三年的「分手吧」簡訊。刪除鍵按下的瞬間,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連根拔除了。不痛。只有一種輕盈,像綁了太久的繩子突然解開。
她重新打開了停更許久的部落格,打下一行字:
「今日起恢復更新,作品集整理中。」按下發布。
她關了手機,蓋上被子,一覺睡到天亮。
夢裡,她站在一片空曠的畫布前,陽光從背後照進來,映得整個房間暖融融的。她提筆,畫了一道長長的、筆直的線。那條線不斷延伸,穿過灰燼,穿過雨夜,穿過所有說不出的痛,一直畫到天空的邊緣。
線的盡頭,有一個人在等她,那是她自己。
──
春天過了一半的時候,她收到了一個聯展邀請。
畫廊在城市的另一端,不大,但經營者眼光獨到。邀請函用毛筆字寫著:
「敬邀:林晚婷女士。您的作品〈裂縫〉,我們深感震撼。盼望您能參與本次聯展,讓更多人看見。」
她打開手機。照片裡,是那幅〈裂縫〉。那幅她在夜晚畫的、沒有臉的人影坐在窗邊、腳邊裂縫裡長出綠芽的畫。
她不知道主辦方是怎麼看到這幅畫的。也許是哪個學生拍了照,傳到了網路上。也許是她自己放在部落格上的照片。不重要了。
她回覆了邀請。
展覽開幕那天,她選了一件墨綠色的洋裝。很簡單的剪裁,沒有多餘的裝飾。她化了淡妝,把頭髮放下來,遮住了一點點蒼白的臉頰。
她站在自己的畫旁邊,和每一個走過來的陌生人聊天。有人問她畫的是什麼,有人問她「裂縫」代表什麼,有人只是沉默地看著。
她一律溫和地回應,不急不躁。她發現,當她開始坦然面對自己的傷口時,那些傷口就不再是傷口了。它們變成了風景,變成了她生命裡必經的山河湖海。
展覽快要結束時,一個女人走了過來。
那女人盯著〈裂縫〉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林晚婷覺得她有些面熟,卻想不起來。
「對不起。」女人說,「我是許曉薇。」
林晚婷愣住了。
許曉薇比以前瘦了,眼袋很重,妝也遮不住。她看著林晚婷,眼眶有些紅:「這幾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錯了。那時候,陳君義跟我們說了很多,我們都信了。後來……後來我才知道,他連他媽媽都騙。」
林晚婷靜靜地看著她。
「我不求妳原諒。」許曉薇低下頭,「我只是覺得,我欠妳一個道歉。」
林晚婷沉默了一會。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許曉薇微微顫抖的指尖。
「沒關係。」她說,「都過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說出這句話。她以為她會恨。她以為她會在見到那些傷害過她的人時,有窒息的感覺。可此刻,她只覺得疲倦,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許曉薇哭了。林晚婷遞給她一張面紙。
那天夜裡,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忽然拿出手機,打開Notes,打了一段話:
「我不恨陳君義,恨一個人太累了。他把最壞的給了我,我也把最好的消耗完了。從今往後,我們互不相欠。」
她看著那段話,想了想,又刪了。畢竟人生苦短,已經沒有必要糾纏過去了。
夏天,她去了京阪一趟。只有一個後背包和一個畫箱。她在飛機上靠窗坐著,三年來第一次,她覺得自己像一隻忘記振翅的鳥,此刻終於想起了如何飛翔。
她去了通天閣,去了道頓堀,去了大阪城公園。她在不同的地方坐下來,打開畫箱,畫她眼裡的世界。有賣章魚燒的老人,有在公園裡餵鴿子的小孩,有在河邊牽手散步的情侶。
她畫得很隨意,不再追求完美。她發現,當筆不再追求完美時,她反而更自由了。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淀川邊畫夕陽。一個日本老太太走過來,看著她的畫,用不流利的英語說:
「Beautiful.」
她笑著說謝謝。老太太指著畫裡的天際線,又指指天空,說了一串日語。她聽不太懂,但大概明白了:妳畫得真好。
太陽沉下去的時候,她看著橘紅色的天空,忽然覺得很安心。
她想,也許在某個平行宇宙裡,陳君義和邱玉姮也在大阪。他們也許正在某個居酒屋裡吃串燒,也許正在某個精品店裡買包。而她坐在河邊,一個人畫著夕陽。
兩個世界,再也不相交。
她沒有去證實。她不想知道。她來這裡只是想證明自己可以走在和他同樣的路上而不會心痛。她只是來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
這個世界,確實很大。
大得足夠裝下她所有的眼淚。大得足夠讓一個迷路的人找到新的方向。
那年秋天,她在美術館辦了第一場個展。
展名就叫做「墨色未乾」。
沒有開幕酒會,沒有繁複的儀式。她在邀請卡上寫道:
「這些畫,是我用三年時間走過的路。路很黑,但每一步都是真的。謝謝你來看我。也謝謝你,讓我知道,墨色未乾的夜晚,終究會迎來黎明。」
展覽開幕那天,來了很多人。有她的學生,有她的同事,有她的朋友。許曉薇也來了,帶著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林晚婷站在展廳入口,看著那些人慢慢地走、靜靜地看。她沒有逐一打招呼。她知道,真正看懂的人,不需要她解釋。看不懂的人,她也不需要討好。
展廳的最深處,掛著那幅〈裂縫〉。畫的旁邊,放著一本筆記本。她在封面寫了一行字:
「如果你願意,請留下一些話。」
傍晚,展覽結束後,她一個人走到那幅畫前,翻開了筆記本。
有些人在上面寫:
「謝謝妳,我以為只有我會這樣。」
「這幅畫讓我哭了好久,但哭完之後,覺得好多了。」
「我和我前男友也是這樣分手的。被污衊,被潑髒水。可現在,我結婚了,過得很好。加油。」
也有人寫:
「不太懂畫,但覺得心裡被什麼撞了一下。」
「老師,我們以妳為榮。」
她慢慢翻著,眼淚一滴滴落在紙頁上。她終於看到,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人,和她一樣曾經溺水,和她一樣努力地游向岸邊。
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有一個字:
「光。」
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是寫給誰的。
她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裡。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不再孤單了。
──
冬天來臨的時候,林晚婷搬了新的畫室。
空間不大,但有一整面乾淨的落地窗,天氣好的時候,陽光可以毫無保留地灑進來。
搬家那天,張昀萱帶了一大束向日葵來幫忙。 這三年裡,昀萱雖然總是小心翼翼,卻始終沒有離開過。 還有那位曾在畫室裡看出她畫中有「光」的大學生,現在成了她的兼職助理,正笑著幫她把一幅幅畫作掛上新牆。 畫廊的經理也來了,帶了瓶香檳,預祝她明年的海外巡展計畫一切順利。
屋子裡很暖,笑聲與杯盤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林晚婷把向日葵插進玻璃瓶裡,看著水波折射出的光影,心裡有一塊曾經空洞的地方,正被溫柔地填滿。
「晚晚,」張昀萱靠了過來,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我前幾天在朋友的版面上看到,陳君義好像跟那個邱玉姮鬧得很難看,聽說還牽扯到公司帳務,被降職了……」
林晚婷插花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輕輕撥弄了一朵開得正盛的花瓣,把它調整到迎著光的位置。
她轉頭看向昀萱,嘴角浮起一抹清淺的笑:「昀萱,妳挑的這向日葵開得真好。」
張昀萱愣了愣,看著林晚婷澄澈的眼睛,隨即也跟著笑了:「是啊,真好。」
把過去清空,才能騰出雙手去擁抱現在。
客人散去後,夜幕降臨。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了新的畫布。
她想畫一幅新畫。畫一個站在門口的女人。 門外有風,有光,有樹,有鳥。 她的背對著門,卻微微側過了頭。
像在告別,又像在迎接。
她拿起筆,蘸了墨。這一次,她在濃黑的墨色裡,揉進了一點點明亮的藤黃與花青。 筆尖在燈下閃著溫潤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落筆。
一筆、兩筆、三筆。
墨色未乾,而她已經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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