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馬喬/未完成的簽名是妳留給我的再見

【漂亮告別】《未完成的簽名是妳留給我的再見》(圖/馬喬)
【漂亮告別】《未完成的簽名是妳留給我的再見》(圖/馬喬)

未完成的簽名是妳留給我的再見

我從 上很喜歡的作者文字中看到這樣一句話:

「所有告別,都是從告別後才開始的。」

當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妳已經離開我六年有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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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是從看到這句話的現在,

才開始學習跟妳告別嗎?

或許真的是吧,因為我的確沒有跟妳說過真正的再見。

也因此,很多次我在客廳看見妳以前經常坐的那張藍色塑膠椅時,仍然會覺得妳等一下就會回來坐在那裡,繼續喃喃著妳的藥師佛經。

一、約定

那一年,我買了新車,白色的,流線型的車身,第一件事是回家問妳:

「什麼時候給我載?」

「我無隨便出門的,有時有陣!」妳說。

好吧,我看著妳滿頭蓬鬆的白髮,生命力張揚。

那就,有時有陣吧!

當蓬鬆的白髮長得過長了,總要好好修剪一番。

之前還開舊車的時候,載妳到妳習慣的髮廊剪髮燙髮,即使我說要幫妳的新造型買單,妳仍然堅持又堅定的自掏腰包不讓我付帳。

我總暗暗猜想,這也是妳的「有時有陣」嗎?

但到底這蓬鬆圓潤的造型,是好幾年間我們共同的美感經驗。

我就把妳這句「有時有陣」,當成我們之間約定吧!

二、法院

而,比約定先到來的,是妳女婿的經商失利。

無來由的某一天,他開始跟妳討要他說妳答應過卻沒給的,他老婆該有的那一份嫁妝。

簡單的說,就是要錢。

妳有很多年沒看到過他了,因為他在自己的兩個女兒出生會走路之後,就到另一個國家開工廠賺錢了。

那幾年,他都是在年節前才會回來待幾天,他說因為待在這裡賺不了幾個錢,而他長期離鄉背井也是為了妳女兒和孫女們的 著想。

在他風聲水起的那幾年,大年初二時他會帶著妳女兒回來看妳,然後請大家吃飯。我認真觀賞過他手部的小小動作。

他總喜歡撥弄左手中指的厚重黃金方戒,大大的戒台上鑲著一塊長方形圓角的深綠色翠玉。他的脖子上還繞著一圈黃沉沉的金鍊。他坐在主位,大聲笑著對妳說:

「我會一直賺大錢,讓大家呷尬飽飽飽!媽,妳免煩惱啦~」

他在我的記憶裡總鍍上一層濛濛渺渺的霧金色。

脖子上晃動著的那圈金黃,以及上下夾層的垂墜黃皮肉,讓我有一種回到小時候看深夜劇場的錯覺。那些深夜藍色系列的影片,在特寫壞人特效的時候,鏡頭總是這樣忽近忽遠的晃蕩著。

很不真實。

但,最真實的是,他總算忍不住動手打了妳。

在封閉型的社區建案裡,這麼剛好他就住在妳的對面。

起初,他只是故意佇立在妳客廳八角窗外,久而陰森,為了讓妳在不經意的時候被他的神出鬼沒驚擾,以記得他的要求。

接著,他拖著一根實心的粗矮木手杖,來回慢慢踱步在妳的院子前。木頭拖過地磚的聲音並不大,卻持續,那緩慢畫圈的頻率,像在展示他極富耐心的姿態,等著妳回應他想要的答案。

大家都說要報警,妳卻說不用理睬。

妳說,妳經歷過日本人來家裡搜查米糧時軍棍肅亮的恐慌、經歷過八七水災的暗夜裡那些似哭似嚎卻不似人聲的痛鳴、經歷過一個寡婦自己帶大五個孩子的茹苦日常,所以,他這點鬼樣子,翻不起妳什麼波浪。

但,這一天,他還是從妳無懼的姿態背後,突擊了妳。

巨大的物慾,是野獸貪婪的口。

妳慣坐的藍色塑膠椅跟著妳倒下,右側的蓬鬆白髮驀地扁塌,一小片紅艷隨即汩汩成流。

我從社區的監視錄影回放中,看見倒下的妳,以及妳手中握持的佛珠。

佛珠並沒有如戲劇般地因為突擊而被扯斷飛散。我猜,那瞬間真正斷裂的,是妳那時候口中喃喃的經文,以及,一些我們都還來不及揣摩的人情倫理劇。

竟比深夜的電視劇還真實。

三、演唱會

而這一切,就發生在妳說完那句「有時有陣」後沒多久。

我也真的得載妳到醫院來了。

妳說妳這輩子都沒有進過大醫院。我說,不要擔心,所以我開新車載妳來,就是要當作來遊覽一下就好,沒事就可以回家了。

然後當天我們得到了一組代碼:

七樓,10B。

原本我以為數字多半都是絕對而冰冷的,但當妳正式住進去後,我莫名覺得這些代號竟有些舒適與歸屬感。

就像拿著演唱會的門票進到會場要找到自己的座位時,在第幾區第幾排第幾號對上了票券上列印的號碼,那種「終於是這裡了」的感覺。

不過,這一場演唱會的形式顯得較為特殊,規則有時候也有點惱人。比如,我隔天就得到流感了,規則訂得死死的就是不能去見妳。而妳也變成像超級巨星那樣,不是誰隨時都可以接近。

由此,妳被許多我不熟悉的規範層層保護起來。

或許,這樣也好吧,像大家經常說的「換個環境」。

妳住在七樓10B的日子,我則是一邊上班、一邊開始跑法院。

而這樣的分隔兩地,我變得很想知道妳的每一個換氣或呼吸是不是還連續。

我不太喜歡我們開始變成這種「非即時」的感覺。

我喜歡,平日裡我看著妳妳看著我的那種直播現場。

逐漸地,在我每次發動車子要前往某些目的地之前、行走在經常走過的街道上時、就寢前關了燈空間突暗的片刻,我發現自己的心情原來空得慌,聽覺神經的輸入端沒了音源的輸入。

所有的孤寂都在喧嘩。

才發現有些聲響,會刻在生命裡,變成難以取代的記憶。

四、盥洗

妳說妳一定要梳髮與盥洗。

還好這頭蓬鬆還維持的不錯。

我透過街頭巷尾那些比妳年輕的婆婆們的介紹,找到了可以進來幫妳修整滿頭白絨的阿姨。

阿姨手巧,徐徐整出一式圓融,飛了一地的白絨毛髮都進了小巧的掃具裡,妳的眼神裡也安放了一股鬆脫清爽。

坐在接有蓮蓬頭的小浴廁間裡,妳如同往日那樣,說因為怕熱所以讓我把水溫調得涼一些。

第一次,妳要我幫妳擦洗後背與臀瓣深處。

「溫泉水滑洗凝脂」,滑潤的水流從妳的脖頸流過妳光潔的後背,我的心底浮現了這一句。

我撥了撥妳新剪的髮尾處,讓一些細碎未掉的細白毛隨著水流流下,妳的身體不像裝載過一個世紀的行囊,倒像純真俏皮的孩子,期待著一場舒服的饗宴。

也不只臀瓣深處,妳無法再自行撫顧自己的任何一處,我都細細為妳清潔一番。

然後藉由浴間的餘溫趕緊地幫妳包攏、擦乾水份。

一頭蓬鬆的白絨,也在舊式熟悉的吹風機聲中,漸漸轉乾。

「我實在係愛水啦⋯(我實在是愛美啦⋯)」妳突然輕聲說。

浴廁裡早已沒有蒸騰的霧氣,但我被妳突來的這一句迷矇住雙眼。

我們都沒有說出口,但我們是不是都正默契地知道,那段旅程,即將到來。

五、團聚

倒數第三天的傍晚,叔叔打電話要我回病房。

我想把手上工作踩煞車的速度,跟不上焦慮飛梭般纏繞的速度,尤其是,叔叔老邁的腦袋幾度轉不出確實的原因。

只覺聽著不妙,索性不問,發動摩托車直奔醫院。

節氣的大暑將至,下午如果沒有凝結一場西北雨的能量,晚間的風吹起來也是鹽漬般的沉膩。

沿途的路邊閃過什麼風景,全都無法進入記憶裡,我專注前往的視線盡頭,是妳所在的病房,是妳。疾馳間,約略能感知天、感知地,兩旁快速飛疊折合的空間質感,竟很像哆拉A夢坐時光機時候的那種迷幻色調。

這種純度很高的專心,如果拿來用在準備考試,應該能夠順利考個第一志願吧。

終究沒有時間再想更多,我已經像在自家找路那樣,按下安寧病房的電梯樓層,無礙地走到妳的身邊。

病房裡的色調是暗的,只有在床邊點一盞薄白的燈。

我看見幾年都看不到一次面的小叔叔了,他正跟姑姑坐在一起,有說有笑。

而妳,躺在調整好坐臥姿的病床上,皺眉放空。

我突然能夠覺得自己變成了妳。

假如,我是說假如,當有一天我也像妳這樣,坐在病房裡看見久違的兒女成群,妳說,我會不會猜到一點什麼?

對吧,就是這樣。大家為何聚在一起呢?不知道這該解釋為生者的不捨欲念,還是公開告知這場團聚就是給即將離開的人一場不得不接受的提醒?

妳的眼角有我看懂的擔憂,而團聚的人們在白花花的微光裡微微笑著。

六、簽名

申請保護令的陳述狀都是需要被害人簽名的。

妳每次寫字的時候,字形左右上下的組合總是照自己的心情拼裝完成。沒有學過正規筆順,總說自己是在畫圖。

今天的我有點嚴肅,彷彿披掛著正義的凜氣,不苟言笑地催促著妳快點簽名。

我手裡拿著剛才在超商雲端列印下來的陳述狀,一路上捏得有點緊,紙張因為手汗而微溼變形。

其實,今天下午這一場偵查庭至關重要。比起簽名,我更想帶著妳一起當庭對質。

去為一個公道,指證歷歷。

不過此刻,妳卻握著筆發愣。我的心裡有一絲急迫,但,當我看見妳那雙深灰色略有混濁的瞳孔時,我柔軟下來。

「好啦……我知道啦……」妳突然回應著我,語調裡有著與以往不同的緩慢,開頭幾個字,微弱的沙啞。

簽名欄的空白處,只寫了幾個筆劃,然後被停滯不動的藍筆壓出了一個水份暈開的墨點。病房的窗簾也是淺藍色的,時令正值大暑前後,早上十點半的天空,清潤明亮。

「唰」的一聲,病床邊的隔離簾被拉開。巡房的護理師推著工作車進來,量測體溫、脈搏、血壓,檢查懸挂著的點滴藥瓶。護理師俐落地下達各種注意事項,並檢視著妳手背扎針處的瘀青。

妳的手掌雖然皺紋遍佈,但皮膚仍白皙整潔,手掌上爬伏著生動彎曲的藍色血管,脈絡清晰,就像國中地理課本裡的流域圖。我幾乎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那扎針處的消毒水氣味朝我撲鼻而來,還伴隨著熟悉的妳身上的氣味。

恍惚間,我回想起一次我們還能這樣笑鬧的對話:

「他站在窗戶旁邊大聲罵妳之前,有沒有講那三字經?」我經常模仿檢察官發問。

「如果沒有,我可以跟檢察官說有嗎?」妳認真問我。

「不行喔,妳騙得了檢察官,騙不了地藏王菩薩喔。」

身口意業,百千報應。大悲大願,本尊地藏菩薩摩訶薩。我在心中默念著。

筆尖停頓在那個略略擴大的墨點處,妳依然沒有下筆。

我驚訝,甚至有小小的氣惱。

這是妳平常幾秒鐘就能做到的事啊!

妳彷彿聽到我的提問,想回答我,因此略略抬起頭。那一刻,我終於好好看清妳的眼睛——竟不是老化的混濁,而是像水墨調開後的深邃與平靜。那裡面有一個在日本時代揹著茄芷袋、赤腳走去公學校學五十音的小女孩。

清透澄明。

妳放下了筆,看著我對我說:

「我無想要寫矣(我不想寫了)。」

我愣住。

「這擺妳幫我去就好了(這次妳幫我就去好了)。」

哽咽果然能在喉頭上方生出酸澀,未能從淚腺發出的淚,也真的讓瞳孔外的視線埋入一片水霧中。

此刻,彷彿有一場戰役已快尾聲,我明白了 戰友之間那種最終的信任與託付。

我想,妳是想為自己的這個功課,打上一個句點了吧。

七、仙女

「好……我知影了。」

我會去的,我承諾妳。

我從妳手裡拿起文件,心情像爬過了許多上坡後,腳步開始鬆脫往下。

我終於知道,妳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

離開了病房,我騎車前往地方法院的偵查庭。

庭上一個名字像仙女的檢察官,靜靜聽我我陳述完全部的事實,接過了由我代替妳簽名的文件。

沉靜了好一會兒,她看著我,告訴我:

「犯罪事實與證據確實,可以起訴。」

沒有電影情節裡那種為正義的到來而歡呼的驚乍,卻如早早預測到了結果那樣,靈魂的旱地被此刻涓涓而入的水流,填滿、充滿。

我向仙女檢察官九十度鞠躬。

深深的,不知落了幾秒鐘,感知人生中有某種重量,卻也正如一根絨羽,即將飄去。

走出偵查庭,才看見四方飛來的西北雨潑網似的落著、下著。站在地方法院的方形天井底下,我一度聽不到任何聲音。

八、再見

萬物之過隙,一切竟是忽然而已。

從偵查庭到七樓10B,可能沒有一公里的距離。

當我最後一次看見妳,妳已不再能回望我,妳安詳地躺在那裡,像是在等待與我最後的會合。

我請求長輩們讓我與妳單獨待一會兒。

然後,我彎下腰,輕輕環抱住妳那縮小了的身體。在妳耳邊,貼著還留有點小溫熱的耳朵,像過去無數次偷偷分享秘密一樣,小小聲地說:

「我回來了。仙女檢察官說,可以告成了喔。這次雖然只有我自己一個人,但我處理得很好吧!」

我握緊了妳那雙像流域圖一樣的手,恍惚感受著,從妳身體裡傳來最後一股累積了一整個世紀的脈搏與流動。

原來,這一切就要停止了嗎?

等不及會有什麼答案從我的腦中跑出來,很快地我就把自己感受情緒的游標尺調大了刻度的極限,避免某些指數衝得太快,會讓當下的我確認到太多暫時不想理解的事實。

我閉上了眼睛,緩緩地可以看見妳在老家房間裡珍藏的那張沙龍照,逐漸變得清晰。那時十多歲的妳,穿著碎花的洋服,燈籠袖、高領口,一點紅唇,優雅微笑。

隱隱也能明白,為什麼有睹物思人這樣的情緒。

當過去的美好成為追憶,在腦海裡翻飛著的那些其實都是抓不住的縹緲,如今,彷彿只有落在照片裡的影像,才終於讓所有念想跟著落定。

因此確認,往日的孺慕並不如風,是曾經可以血肉相擁的真實。

而,也總是如此,故事的結尾對於寫故事的人來說,都來得有點快,以致於,那時候的我並沒有像大家一樣準備好跟妳「告別」。

回頭再看見妳那張未完成簽名的文件,白紙上幾個筆劃無意識重疊著,是被妳勾勒出的小小張揚。

那可能是處女座的妳,這輩子唯一沒辦法檢查到的不完整吧。

但那筆跡的姿態,那麼美,足夠像一句⋯⋯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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