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成母親的期待：什麼系都好，不准給我讀設計！

【青春筆記本】

「什麼系都好，不准給我讀設計！」

我媽不准我念設計系。猶記某大學設計系畢業展主題，似乎就是這句話，當時看到這標語真是不知該哭還該笑，只能說有夠精準。

我家客廳的茶几上，永遠放著一本紙頁發黃的記帳本。母親習慣在那上面細細標註每一塊錢的流向，大筆的像是家具開銷，小筆的則可追溯一袋中藥行秤重散裝的黑胡椒粉包 。

十八歲那年夏天，那本記帳本旁，多了我藏在書包底層卻被搜出來的大學入學美術術科考試簡章。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去弄這些沒用的東西。」她把簡章拍在桌上。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指甲縫裡殘留的石墨粉。那是下午在學校畫室偷偷畫素描時留下的。在那一方小小的畫布上，我可以是任何形狀、色彩；但在這間屋子，每一分金錢都算得剛好的家裡，我只能是隱形且透明的。

「媽，我想試試看，老師說我有天分……」

「天分能當飯吃嗎？」她打斷我，眼神裡充斥著無奈，「你舅舅當年也說有天分，去搞什麼樂團，現在呢？四十歲了還在跟家裡拿錢。設計、藝術，那是家裡有錢的人玩的，我們這種人家，玩不起。」

接下來的幾個月，家裡陷入了一場漫長的冷戰。她撤走了我房裡的畫板，連藏起來畫插圖的筆記本，都被換成了一疊疊學測參考書。

每天晚餐，碗筷碰撞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她會一邊夾菜，一邊有意無意地提到：「隔壁張太的女兒，考上銀行後現在多穩定」、「你看那個誰，學設計畢業後去文具店打工餒」。

我明白那是母親的愛，她經歷過窮困，所以她自然而然把所謂「穩定」的工作加諸於我身。

所以我開始在半夜熄燈後，躲在被窩裡翻閱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國外設計師作品集，那是那段窒息的日子裡，我唯一的氧氣。睡夢中的我，夢見自己在紙上勾勒線條，想像自己親手設計出一座不需要躲藏的堡壘。

衝突在考前一個月爆發，那晚我偷渡回來的設計雜誌被她發現，我熄燈後正準備翻開的剎那，她掀開被子，發瘋似地奪走雜誌，丟向牆壁。

「你為什麼就是不聽話！」她嘶吼著，聲音帶著哭腔，「我這輩子這麼辛苦，就是為了讓你不用像我一樣看人臉色過日子。你唸設計，難道是要把我這輩子的努力都毀掉嗎？」

我看著地上的雜誌，那些我構思了無數個夜晚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零碎而哀傷。

「那是你的恐懼，不是我的未來。」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最後，她癱坐在地上，沒有說話，眼淚卻止不住的流下。那天之後，她不再提起任何有關此事的話語，她照樣做飯、照樣洗衣，但她不再看我的眼睛。

我最終還是聽了母親的話沒有唸設計系。

在那場激烈的爭執後，我看著她一夜之間花白的鬢角，妥協地填了商學院。現在的我，坐在冷氣房的辦公室裡，對著數字與報表，我的生活如她所願，極度穩定。

但我依然買了一套精緻的炭筆，收在書櫃的最深處。

偶爾，我媽會來我的住處小住，她會幫我打掃房間，然後在看到那盒炭筆時，都會沉默許久。

某次我下班回家，看到她坐在窗邊，手裡拿著我隨手畫的一張草稿，那是一張洋裝的設計圖。她看到我回來，慌忙地放下紙，有些局促地說：「這……這挺好看的。」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對我的「畫作」做出評價。

我們之間那場長達數十年的戰鬥，沒有贏家。她成功地給了我一個安穩的餘生，卻也親手抹去了我生命裡最想追求的那部分。

而我，雖然填補了她的那份恐懼，卻總是在午夜夢迴時，感覺到指尖隱隱作痛，彷彿那裡還殘留著，永遠洗不掉、卻也無法呈現給世界看的石墨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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