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黃的「金婚」證書 使我見識真正的百年好合

【以愛之名】

以前的人，結婚是一輩子；現在的人，結婚是一陣子。

以前東西壞了會修理，現在東西故障，就直接換新的，選擇太多了。然而我十七年次的外公外婆，讓我見識到，什麼叫做百年好合。

旗山老家的客廳牆上，一直掛著一張證書。

金婚，還是什麼婚，我其實記不清了。小時候不懂，只覺得那是一張有點泛黃的紙，端正地掛在牆上，像別人家也會有的某種獎狀。

長大之後才慢慢明白，那不是一張紙而已，那是兩個人牽手多年的證明。

我外婆生了九個孩子，每個相差兩歲，中間還有一對雙胞胎。算一算，光是懷孕，她就用了十六年的人生。那不是現在的人能想像的日子。她一個孩子接一個孩子生，沒有太多喘息，沒有太多選擇。外公種田，種稻米，讓一家人至少有飯吃，那年頭外公是第一個起兩層樓房子的人。

前幾年請印尼看護的時候，外婆還會吃醋。我看著只覺得可愛，都白髮蒼蒼了，還會為這種事在意。

三月回南部看他們的時候，我心裡其實嚇了一下，他們退化的速度，比我想像得還快。大多數時候，兩個人都臥床，連起身都很慢，很費力。

可是他們都沒有失智，還認得人，也還認得我，能喚出我的名字，我真心別無所求。

值班的阿姨煮好飯的時候，我會耐著性子叫外婆出來吃飯。她動作很慢，偶爾還會當作沒聽到，外公就會躺在床上，用台語念她：「人咧叫你食飯，是欲予人等偌久？」

我覺得外婆到了快一百歲，偶爾使使性子，真的挺可愛。她會慢慢扶著助行器，走到客廳吃飯。

明明外公自己也已經衰弱到離不開床，卻還是催外婆吃飯，怕她餓著了。我想，這比較像是，一個人陪另一個人陪太久了，久到連開口催一句，都還帶著某種理所當然的牽掛。

我後來才懂，所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並不是年輕時說給彼此聽的情話，也不是喜帖上漂亮的四個字。

真正的偕老，不是一起拍婚紗，不是一起過節，不是金婚或鑽石婚那樣好聽的名字。真正的偕老，是日子把兩個人都磨舊了，磨慢了，磨到走不動了，還是守在彼此身邊那一個。

說實話，看著他們老去，我很難不害怕。因為我知道，離開的那一天遲早會來，而且也許不會太遠。

可是現在，只要他們還認得我，還會叫我的名字，我真的別無所求。

那張掛在旗山客廳裡的證書，寫的也許是金婚，也許是別的名字，現在對我來說，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這一生真的親眼見過，有兩個人，牽了手，就走了一輩子。

這才是我見過所謂的，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