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後室》是現實的後門,還是內心的地下室?

《後室》劇照,本片由蕾娜特萊茵斯薇領銜主演。圖/采昌國際多媒體提供
《後室》劇照,本片由蕾娜特萊茵斯薇領銜主演。圖/采昌國際多媒體提供

一張畫質粗糙、平凡無奇的黃色房間照片,原先只是網路論壇上一則不起眼的貼文。然而短短數年間,它卻逐漸演化成當代網路上著名的都市傳說之一。看起來像現實,卻又不像任何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 ; 讓人彷彿曾經到過,卻無法指出具體位置,或者是處於回憶的哪一段。這種介於記憶與遺忘之間的曖昧狀態,使後室逐漸超越都市傳說的範疇,「無處可去」的靜滯感延伸出令人極度虛無的恐懼。無數網友與創作者替它增添空間的複雜度,加入怪物、空間規則或逃生方法,讓這座黃色「後室」(Backrooms)從一則迷因,變為橫跨遊戲、影視、小說與論壇創作的「後室」世界觀。

《後室》電影的誕生,帶有耐人尋味的反轉。作為早期將「後室」視覺化並推向主流文化的重要創作者之一的 Kane Parsons (藝名 Kane Pixels),曾以偽紀錄片形式定義後室影像語言,使用 Blender 數位建模模擬大量使用監視器畫面、手持攝影與機密檔案等,使後室看起來像是某種意外發現的現實漏洞,而非虛構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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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室》劇照。圖/采昌國際多媒體提供

然而,電影版《後室》卻未沿著這條道路繼續延伸。它沒有試圖建構更完整的都市傳說宇宙,也未給予觀眾解釋後室起源的答案,而是將目光從空間製造的詭異,轉向人的恐懼來源。這樣的處理方式,某種程度上也呼應了後室背後「閾限空間」理論的心理成因,其真正令人恐懼的從來不是「空間本身」,是人如何將自身恐懼投射其中。對於一位曾以「真實感」作為創作核心的 Kane Parsons 而言,這樣的轉向尤其耐人尋味。

閾限的囚徒:為何後室比閾限空間更令人恐懼?

「後室」常被歸入「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的分類中。所謂閾限,原本來自人類學家Arnold van Gennep 與 Victor Turner 對「傳統儀式過渡狀態」的討論,指涉一種介於舊身分與新身分之間的過渡期。人在閾限狀態中,既不屬於原先的秩序,也尚未進入新的秩序,因此會經驗到某種暫時性的懸置。

法國人類學家 Marc Augé 則進一步以「非地方」(Non-place)指涉「過渡空間」。它們存在的目的並非供人停留,而是為了讓人通過、離開或轉換。若將此概念轉化為空間,諸如機場、車站、飯店走廊或辦公大樓大廳,都可視為閾限空間。閾限空間之所以令人不安,不僅因其缺乏歸屬感,且當原本賦予其意義的人類活動消失,空間便不再作為生活的一部分被感知,其裸露的姿態,讓存在卻失去目的的矛盾感浮現,正是閾限空間令人不安的根源。

然而,「後室」與「閾限空間」還是有所差別,「後室」令人恐懼的地方,在於它將閾限空間徹底「去目的化」。閾限空間原本是「A 到 B」的過渡地帶,後室卻將其變成無限迴圈。走廊不再通往房間,房間無法導向出口。所有空間中的移動看似前進,卻始終停留在原地。當空間失去作為連結點的功能,便成為一座將人永遠困在「途中狀態」的牢籠。

更進一步來看,後室也顛覆了傳統 敘事的邏輯。在恐怖故事裡,空間往往是威脅發生的場域,是個客體,真正令人恐懼的是潛伏空間中的鬼怪或壞人。然而後室的壓迫感卻來自空間本身。建築本身彷彿被賦予了意志:牆面不斷延展,房間持續增生,像某種具備生長功能的生命體,將進入者緩慢吞入。

佛洛伊德曾以「詭異感」(Uncanny)描述一種介於熟悉與陌生之間的心理狀態,後室正是如此。辦公室、商場、飯店走廊等再尋常不過的空間,卻在結構與連結方式上產生錯位,使人腦無法辨認其真正用途。這樣的感受也應用於大眾熟知的「恐怖谷」理論。人偶、蠟像或擬真人機器人之所以令人不安,並非因為它們不像人,而是因為它們太像人,卻又不是人。後室亦然,它太像現實,卻又不像是我們所熟知的現實。

《後室》劇照。圖/采昌國際多媒體提供

意識的建築學:後室是種虛擬現實,還是妄想?

後室傳說關鍵的設定之一為「noclip」:從現實中穿模,跌出原本的世界。這個概念來自電玩遊戲。在遊戲中,角色若意外穿過牆壁或地板,便可能掉入程式故障、未完成的區域,看見未貼皮的模型、錯誤建模,或原本存在卻無法互動的元素。因此,後室經常被想像成現實世界的漏洞,一個原本不該被人發現的後門。

這種設定之所以能在網路文化中迅速擴散,一方面呼應了當代對宇宙維度分層的想像:如果世界本身也是一套程式,那麼後室或許就是宇宙系統運作失誤後,暴露出的空白區域,彷彿《駭客任務》中吃下紅藥丸後可窺見的程式碼裂縫。另一方面,它也精準捕捉了現代人對世界體制失望的感受,人們開始懷疑這套世界是否真的按照既定規則運作,也因此更容易相信,在現實出現裂縫後,或許存在另一種可能性。

電影則將這種「漏洞」進一步內化。主角 Clark 是一名家具店經理,始終懷抱著成為建築師的夢想,卻未能如願。原本渴望設計空間、創造秩序的人,最終只能在他人建構好的世界裡,強迫自己度日。當職涯理想與人生規劃接連崩潰,現實不再足以承載他的欲望與想像時,他便轉而在意識中建造另一個世界。

因此,後室並非現實世界的後門,而更像是 Clark 內心的地下室。它承載那些無法消化的挫敗與持續累積的失落。電影在空間動線上的安排,讓後室與家具店形成某種「上下對應」的關係,彷彿現實世界的地基之下,始終潛藏著另一套由 Clark 意識所構築的系統。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類似於「心理退行」(Regression)。當現實帶來的挫敗過於巨大,人往往會退回一個更容易掌控,且不必承擔風險的舒適圈。對 Clark 而言,後室正是這樣的產物。讓他得以逃離現實世界的挫敗,轉而進入一個可以無限修正的空間。後室最大的誘惑並非自由,而是掌控。它讓 Clark 相信,只要不斷擴張這座精神建築,便能逃離現實的傷口。然而他未曾察覺的是,這座看似安全的避風港,同時是「病態的烏托邦」。後室越接近理想,便越遠離現實:一個沒有挑戰與他人的世界,本質上也是一個失去成長可能的世界,因此,人作為人的核心體驗也逐漸被掏空,促使後續 Clark 性格逐漸扭曲的進程。

《後室》劇照,本片由蕾娜特萊茵斯薇領銜主演。圖/采昌國際多媒體提供

記憶的廢墟:記憶是不斷增生的迷宮

若從更深的層面觀看電影裡後室的結構,會發現這個空間是關於記憶如何運作、逐漸失真,到反過來囚禁人的場域。後室裡那些不斷增生的房間,像是大腦內部的記憶處理室,是一座失控的記憶宮殿,每個場景都帶著似曾相識的痕跡,卻沒有任何一個房間能夠正確地指向真實。

認知心理學指出,記憶並非檔案式的存放與提取,而是一種持續重組的過程。每一次回憶,都是對過去的重新建構;情緒、恐懼,都會參與這場重塑。因此,人們所記得的未必是真相,有時是經過反覆改寫後,所儲存的版本。

而當某些經驗過於難以承受時,大腦往往無法將其整合進完整的記憶中,並將其拆解為零散的感官碎片保存下來。因此,人們回憶創傷時,想起的常常不是事件本身,反倒是某個房間、某段聲音,或某種無法言喻的氛圍。後室那些彼此錯置的迷宮空間,其詭異的、不完整的樣貌,正像是創傷記憶殘留於意識中的具象化 ; 而這個迷宮是動態的,每一分鐘都在吞噬過往的碎片。也提醒著觀眾:我們未必活在真相之中,可能是活在記憶替我們編寫的故事裡。

Clark 所經過的房間,便是他創傷記憶被反覆加工後留下的空間殘骸。有些場景近似童年經驗,有些物件像是失敗人生的碎片,甚至連後室中遇見的人,也彷彿由記憶中殘存的容貌重新拼貼而成。他們呈現出某種近乎像素化的失真狀態,像是尚未完全載入的程式模型,又帶有恐怖谷般的違和。

《後室》劇照。圖/采昌國際多媒體提供

移情的代價:心理師闖入後室是誤踩了界線

電影中心理師 Mary 的角色,使《後室》從單純的個體精神困境,進一步延伸到治療關係的倫理問題。她原本應是幫助患者區分幻想與現實的人。然而,當她選擇進入後室,她所跨越的便不只是物理邊界,更是治療關係中重要的界線。當 Mary 開始相信、觸碰,甚至使用後室中的物件時,治療關係便從分析轉向受到移情與反移情的影響。Clark 將過去的創傷情緒投射到治療者身上,Mary 也混淆了專業的位置,同步陷入患者的創傷,並感染後室空間所產生的恐懼感。

Mary 手中的水泥殘塊,相較於後室中那些不斷變形、增生的空間,它具有粗糙、沉重且沒有受到後室影響而被重新轉化的性質。它既是 Mary 童年創傷的殘留,也是她帶入後室的「現實重量」。在這個由記憶與幻想構成的世界裡,水泥代表著 Mary 清醒且不願將過去創傷美化的堅持。

因此,當 Mary 以水泥殘塊對抗後室怪物時,她所進行的其實是一場以真實衝撞幻覺的對抗。然而,Mary 企圖將現實的殘酷強行拉回患者的視野中,這不僅讓主角恐懼,也導致了空間的「排除異質」天翻地覆的反應。這場移情作用變成了一場共業,Mary 不僅沒能救贖患者,反而讓 Clark 邁向更深的毀滅。電影留下的問題也因此格外尖銳:當一個人只能依靠幻覺活下去時,真相究竟是解藥,還是另一種傷害?

自嗜的寓言:恐怕無法改變的結局

《後室》後段最令人不安的走向,在於 Clark 並非單純被外部怪物殺死,而是被自己的分身逼向毀滅,這使電影的恐怖從空間層面,進一步轉向自我結構的崩解。

在後室中不同版本的 Clark,並非單純的幻象,而是他將自我切割後所留下的精神碎片。它們承載著不同的逃避方式,也代表不同程度的自我否認。有趣的是,Clark的分身「海盜Clark」並非如其他後室中的分身一樣麻木,他在被攻擊時會流血,意味著他並未完全脫離痛苦;也正因為仍然會痛,他反而成為整個後室中最接近真實的存在。

「銜尾蛇」的意象也在此浮現。古老神話中,蛇吞食自己的尾巴,象徵循環、再生,以及無法脫離的封閉系統。後室正是一條建築化的銜尾蛇。它不斷生成房間,也不斷吞噬其中的人;看似擴張,實則始終回到自身。Clark 所追求的,是一種不面對的極致自由。然而,當一個人拒絕接受現實的刺激,精神結構便會為了維持這套幻覺而開始自我吞噬。因此,最終被自己的分身殺死,或許並非恐怖片式的反轉,而是必然的終點。

結語

電影最後,通往後室的裂縫並未真正關閉,反而可能不斷出現在世界各個角落。這個結局令人聯想到《怪奇物語》中通往顛倒世界的裂縫也是如此。然而,兩者所指向的恐懼其實截然不同。《怪奇物語》的裂縫象徵外部威脅的持續存在,顛倒世界是一個獨立於現實之外的異界,因此裂縫的存在意味著怪物仍可能再次入侵。

《後室》則恰恰相反。後室從來不是存在於現實之外的另一個維度,而更像是一種由創傷、記憶與逃避慾望共同構築而成的精神空間,其實電影已有線索。片末救出 Mary 的科學家提到,自己是在研究核磁共振成像(MRI)時意外發現後室的存在,核磁共振成像的主要功能,正是觀察大腦結構與不同區域的活動狀態。

因此,那道裂縫之所以無法關閉,是因為人無法徹底與自身的創傷切割。事實上,電影一路走來所暗示的,無非是人並無法真正擺脫過去。我們以為自己已經離開某段創傷,然而它們往往只是退入意識更深處。以心理師 Mary 在後室中看到的童年房屋殘骸便能知道,即便能好好活下去的人,他心底仍是無法忘記創傷,而創傷則會在某個時刻,以新的形式重新浮現。也因此,電影給觀眾留下的,或許從來不是「如何逃離後室」,反而是「如何與後室共存」的省思。

《後室》海報。圖/采昌國際多媒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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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氏瞻視電影院

詹氏,期許自己有一套瞻視電影的方式。第三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第46屆金穗獎影評人推薦獎成員。文章散見:鳴人堂、釀電影、關鍵評論網、放映週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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