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不會停下！人權館「真誠守護」特展之外：紐西蘭毛利歷史正義

文│林浩立
圖│國家人權博物館

在規畫國家人權博物館《真誠守護：紐西蘭原住民族歷史正義的銀幕敘事》特展時，曾有審查委員詢問，如果《懷唐伊條約》在展覽中的地位如此重要，為何不放上條約內容的中文全文翻譯，使得臺灣觀眾能夠充分理解？身為共同策展人，中研院民族所郭佩宜研究員和我的回答是，當條約在1840年從領事威廉‧霍布森（William Hobson）與公使詹姆士‧巴斯比（James Busby）共同起草的英文文件，透過傳教士威廉斯父子（Henry and Edward Williams）的毛利文翻譯供毛利領袖簽署時，已經存在了內容的顯著歧異，致使往後因為對條約的不同解讀而在殖民期間與紐西蘭立國後有著不斷的衝突。若是再以中文呈現，首先面對的問題是，要翻譯英文版還是毛利文版？而且若要翻譯毛利文版，恐怕又有毛利文化意涵會在翻譯中流失。

《懷唐伊條約》的爭議

英文與毛利文版本的差異究竟在哪裡？《懷唐伊條約》其實只有三條，第一條是關於主權，也是最大的爭議所在。依據英文版的文字，紐西蘭聯合部落內部與其外的所有酋長，將主權完全割讓給英國女王，然而在毛利文版中，酋長只是獻出「治理權」（kawanatanga）。英文版所提及「聯合部落」也是重要的線索，表示英國認可1835年的《紐西蘭聯合部落獨立宣言》使紐西蘭成為一個主權實體。第二條是關於所有權，在英文版中保障了毛利集體與個人土地財產所有權的持續擁有，但附加一但書預告女王在土地買賣交易的優先權；在毛利文版中則是用了更強大的「至上自決權」（tino rangatiratanga）來指涉所有權，並以「珍寶」（taonga）一詞將所有權擴及非物質的神聖空間、神話傳說、系譜和語言文化等面向。

第三條則是關於公民權，英文版僅宣告了紐西蘭原住民與英國臣民將享有相同的權利，但毛利文版暗指原住民的「傳統規範」（tikanga）將先被保護，在此之外得以享有與英國臣民相同的權利。由此可見，若從毛利文版的角度出發，會認為條約的承諾被背棄了，造成毛利社群在殖民歷史過程中各方面的損害與創傷，而若要推展歷史正義，勢必要回到《懷唐伊條約》的精神，也就是英國與毛利主權的夥伴共治關係。

《懷唐伊條約》的複雜性當然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解釋。公認的《懷唐伊條約》研究權威歷史學家克勞蒂亞‧歐蘭芝（Claudia Orange）曾在訪談中表示，條約所形成的雙元政體在國際上找不到前例，是一種相當創新的治理模式，不妨將之想像成一艘太平洋常見的大型雙體船，需要兩側對等的船體才能航行。法律學家奈德‧弗萊契（Ned Fletcher）則是在2022年的專書《懷唐伊條約的英文版本內容》（The English Text of the Treaty of Waitangi）深度解讀在研究上長期被忽略的英文版形成的歷史脈絡，並提出英文版和毛利文版原則上其實沒有衝突的論點。

他認為英國政府的初衷是要管理在紐西蘭境內為數僅有兩千多人但不斷闖禍的英國公民，毛利酋長所讓出的「主權」在此是針對這些海外英國公民。起草條約的殖民官員基本上不想干涉當時人口將近十萬人的原住民族事務，也沒有預料到英國移民人口會在1850年代急速成長，這才開始嚴重危害毛利社群的生存，形成今日紐西蘭毛利人僅占全國人口百分之十七的局面。

當今的抗爭運動

回到策展人的立場。我們對這個狀況的敏感度，主要是來自策展期間前往紐西蘭向相關組織諮詢展示內容的經驗。在八天內我們馬不停蹄拜訪了六間博物館、兩間美術館、一個國家圖書館特展，並會見上述單位與毛利事務發展部、紐西蘭電影委員會、懷卡托大學的團隊人員。在這些互動中，可以深刻感受到紐西蘭對處理毛利文化議題程序倫理的重視；部落與利害關係人的知情同意，以及讓具有毛利身分的專家有充分參與的機會，都只是基本的要求。透過這些面對面的互動與關係的建立，我們很幸運地找到了毛利資深電影人凱薩琳‧葛萊姆（Kathryn Graham）作為共同策展人，她也確實提供許多切合毛利文化的建議，例如推薦能充分反映毛利歷史正義的片單、想出展覽主標題「真誠守護」（Toitū te Māori）、找到知名毛利藝術家朗伊‧基帕（Rangi Kipa）為展示進行平面設計，這些都使得這個在臺灣舉辦的展覽有更深刻的毛利主體性。

另一方面，在策展期間紐西蘭的政治版圖也有相當劇烈的變動，連帶牽動暗潮洶湧的族群關係。保守的國家黨贏得2023年10月大選後，與同樣政治光譜的紐西蘭行動黨、紐西蘭第一黨組成聯合政府。行動黨早在2022年已經宣布將提出重新檢視《懷唐伊條約》中毛利主權正當性的《條約原則法案》，認為所有紐西蘭公民應該被一視同仁對待，沒有特定群體（在此特指毛利人）能享有特權。此舉引起毛利社群劇烈的反抗，認為這完全違背《懷唐伊條約》建立英國與毛利夥伴共治關係的初衷，並忽略往後毛利人在各方面被邊緣化的艱困處境。1975年《懷唐伊條約法》的通過，以及懷唐伊法庭的設立，就是在確立條約的原則，並確保過往受到侵犯的權利能夠有恢復、賠償的機制。

很快地，毛利社運團體便展開抗爭行動，而其中最受矚目的是2023年12月在國家博物館（Te Papa）的大型英文版《懷唐伊條約法》展板上以黑色噴漆覆蓋的事件，與我們對在臺灣展覽條文翻譯的擔憂一致。行動者想要彰顯的是英文版內容充滿謬誤與偏見，不應在國家級博物館中展示。博物館內部則有對此的相應處理與反省。除了讓有噴漆的展板持續展示以讓大眾了解爭議之外，2024年4月在完成毛利祈福儀式（karakia）之後，一個暫時性的多媒體投影展示被搭建起來，更仔細比較英文版與毛利文版的差異，並且放上由毛利學者休伊‧卡法魯爵士（Sir Hugh Kāwharu）針對毛利文版的英文翻譯。博物館的長遠規畫是重新設置一個《懷唐伊條約法》的常設展，但手法與空間會大幅改造，使之能夠反映2040《懷唐伊條約法》兩百週年的重大意義。

《條約原則法案》的餘波盪漾

在抗爭事件不斷上演的同時，《條約原則法案》的流程還是持續推進。2024年11月，法案在國會一讀通過，但毛利黨年僅二十二歲的議員漢娜－拉菲提‧麥琵－克拉克（Hana-Rawhiti Maipi-Clarke）以傳統哈卡舞挑戰議事的英姿在媒體上廣為流傳。幾天後，一場已於早先起步的遊行隊伍（hīkoi）從北島北端出發，經歷九天與一千多公里的路途抵達首都威靈頓，在國會大廈前集結了多達四萬兩千多人的群眾，其中包括許多知名毛利公眾人物，以及更多的非毛利族群。這個被認為是紐西蘭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公民抗議活動，啟發自1975年9、10月之間同樣路線但為期一個月的「土地遊行」，由當時高齡七十九歲的菲娜‧古柏（Whina Cooper）領導，意在抗議毛利土地不斷流失的處境。《真誠守護：紐西蘭原住民族歷史正義的銀幕敘事》於2024年9月開幕所反映的影片，就是古柏的傳記電影《菲娜：土地抗爭之母》（Whina），而側記整趟遊行的紀錄片《土地遊行》（Te Matakite o Aotearoa – The Maori Land March）也在展場中循環播放，與此刻的毛利抗爭運動遙相唱和。事實上，共同策展人葛萊姆當時以「真誠守護」為名的深意，就是在響應毛利社群發起的「守護條約」（Toitū te Tiriti）運動。

目前《條約原則法案》的最新發展是2025年4月的二讀沒有通過，但這是意料中的事，因為國家黨和第一黨早已宣告不會支持，只剩提案的行動黨堅持進行。有論者認為行動黨領袖大衛‧西莫（David Seymour）是項莊舞劍，意在受《懷唐伊條約》第二條保護、由毛利部落管理的生態環境。藉由拋出以「平等」為名出師的《條約原則法案》，他其實想要逐步鬆動對土地、海洋和礦產資源的管制，開放投資開發的機會，而這也正是行動黨的宗旨：為消費者與納稅人創造祛除管制的自由市場。以海洋資源為例，在2004年排除毛利主權的《近岸與海床法》的通過已經引發一次劇烈抗爭，是2011年的《海洋與沿岸地區法》才重新賦予毛利社群在海洋地帶的權利。到了現在，政府官員又開啟與海產公司的對話，企圖修改法律降低毛利社群掌握沿岸所有權的程度。除此之外，在國家層級祛除毛利主體性的政策已經開始執行，這包括刪除毛利語在國際場合的使用、將政府部門名稱改為獨尊英文、以及解散毛利衛生局（Te Aka Whai Ora）。

展覽能做什麼？

在《真誠守護：紐西蘭原住民族歷史正義的銀幕敘事》中，我們試圖回應上述層層的問題，但幾面展板是無法完整交代背後的複雜脈絡，對臺灣觀眾而言更是多了一份語言文化的隔閡。從影像作品來探索毛利人的歷史正義，在臺灣或許是更適當的展示手法，畢竟鏡頭畫面的語言往往能帶來超越文字說明的同理心，得以體認歷史正義的重量。紐西蘭有相當成熟的電影工業，並由紐西蘭電影委員會支持，其中毛利主題的作品敢於叩問殖民歷史與當代體制的傷痛，但又能從寫實、詩意、幽默、諷刺等不同情緒表達，是以原住民為主體的「第四世界電影」（Fourth Cinema）的表率。我們與葛萊姆共同選出了五部影片，除了上面提到的《菲娜：土地抗爭之母》和《土地遊行》外，還有以幽默手法還原條約簽署過程的《懷唐伊發生了什麼事》（Waitangi: What Really Happened）、記錄1977至1978年著名抗爭事件的《使命灣：第507天》（Bastion Point: Day 507）、以及揭開小鎮日常種族隔離過往的《毛利人禁止進入》（No Maori Allowed）。其實我們原本已鎖定幾部題材是設定在當代情境的作品，顯示歷史正義在現今持續是紐西蘭社會必須面對的議題，但最後還是沒有談成。

在策展期間前往紐西蘭參訪時，倒是看到了兩個展覽相當程度達成了這個目標。第一個是國家圖書館關於紐西蘭三個重要立國文件的特展《He Tohu》（毛利語的「簽署」之意），它們分別是1835年的《紐西蘭聯合部落獨立宣言》、1840年的《懷唐伊條約》、1893年的《女性投票權請願書》。展覽儘管空間不大，但九份《懷唐伊條約》原件的展示與能反映毛利宇宙觀的設計還是添加了神聖性，並透過縝密的考據、補充的訪談、清楚的數據與地圖資料，讓觀眾迅速認識條約在當今紐西蘭社會中的定位。

我們曾一度想過以借展方式將之在國家人權館轉譯呈現，但很可惜最後因時程無法配合而作罷。第二個則是位於《懷唐伊條約》簽署地點島灣地區的懷唐伊博物館，以歷史場景如公使巴斯比的住宅、條約簽署廣場、毛利聚會所和世界最大的儀式獨木舟聞名。龐大的展場空間還是整理出完整的敘事，並且包括一個聚焦參與兩次世界大戰的毛利軍人經驗的「成為公民的代價」子博物館。但真正令人感動的地方是一路講解的導覽最後的結語，她說每當2月6日「懷唐伊日」到來，在如今紐西蘭國旗飄揚的條約簽署廣場上都會有盛大的紀念儀式，但在外圍也會有抗議條約之不義的群眾，包括毛利與非毛利人。不論如何，紐西蘭這個國家就是在這裡誕生的，而不論立場如何，至少我們此刻都相聚在這裡，共同面對感受這段歷史。在臺灣策畫毛利歷史正義特展的同時，我們也忍不住在想同樣的事情，臺灣作為一個也在摸索自我的國家，能從歷史學到什麼？

作者簡介：

林浩立
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副教授，長期投入太平洋島嶼和南島世界的研究與大眾書寫，為國家人權館《真誠守護：紐西蘭原住民族歷史正義的銀幕敘事》特展的共同策展人

※本文摘選自國家人權博物館半年刊《向光》第12期，更多文章歡迎至台灣雲端書庫取閱。

展覽資訊：

真誠守護：紐西蘭原住民族歷史正義的銀幕敘事
時間：2024.09.24 － 2025.10.26（週二至週日09:00-17:00、週一休館）
地點：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兵舍六展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