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飲食的家常滋味:在四時流轉中保有質樸與溫潤
金夫人之味
文/谷浩宇(谷公館Michael Ku Gallery 負責人)
金弘建老師與徐小萍兩人,對於料理 ,就像干將跟莫邪造劍,是分不開的。金老師燒菜,金夫人嘗菜,日子久了,金夫人也有自己對食物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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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走入小金處,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來到淮海路、復興西路口,上海 越劇院招牌旁的一棟老洋房,一片初夜的幽靜,三樓燈火光明,我想就是這裡了。順著老舊的木頭階梯而上,小金老師正在備菜,金夫人領我打開餐室房門,一陣野薑花香浮現,圓桌已安放好各色小碟,小碟菜色皆溫文,沒有一絲急躁火爆的江湖氣。舀了一勺砂糖火腿松仁,切成細方的火腿與飽滿的松子,咀嚼後釋出動物與植物的油香,再與砂糖的溫潤混合出甘甜的滋味。吃著吃著,心也平靜和緩起來。
小金處的菜都是家常菜,即使是作工複雜的菜式,也清清爽爽。餐桌上很少出現什麼偉大的山珍海味,但是小金最偉大處,在於他的菜可以天天吃,就像自己媽媽為你燒的菜,看似簡單,卻沒有一絲湊合,也不用濃厚高溫的口味刺激你的食慾。其實嚴格說來,小金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名廚,他只是愛燒菜罷了,自己嘗,也與人分享,小金希望食客嘗出食物最本初的滋味。
有一道「荷葉南乳粉蒸肉」,用竹蒸籠蒸,裡面是荷葉包著切成厚片的胛心肉,先用黃酒、南乳、少許糖醃過,裹上顆粒細小的米粉,肉底下鋪著新鮮生切的荔浦芋頭。待荷葉打開,蒸氣瀰漫,湯匙切下去,肉的蛋白質與芋頭的澱粉合一,融在口中散出沉澱後的清香。
這道菜做得細膩,又有大地沉穩的氣息,但凡在一餐飯裡尋求的踏實安穩的滋味,都在芋頭的油香裡獲得,遂不知不覺一個人吃了半籠。
往後十多年,每次來上海,便回小金處嘗嘗粉蒸肉,以及隨季節而出的各式菜色,例如油豆腐包野薑花肉餡、六月黃炒年糕,或是秋冬的醉蟹。小金的菜沒有米其林標準化的處處完美,可是一盤一盤慢慢燒出的菜,自有他的鬆弛與拿捏。好像天下所有功夫的道理皆同,都在時間裡領悟琢磨出靈魂。
金夫人見我常常吃得悶不吭聲,便幾句話介紹我喜愛的菜色,有時是做法,有時是典故。其實這小小的飯廳,也充滿金夫人的品味。茶壺裡的枇杷花,佐餐的黃酒,屋頂花園上剪下的菊花、薑花,倒入甜湯的釀玫瑰花蜜,沒有一樣是烈的,每一處都是時間溫潤的痕跡。
金夫人可能藏著一個老靈魂,她的時間是春去秋來的等待,也是時間裡漸漸醞釀的滋味。當令的時鮮,以及發酵後的陳鮮,構成人性裡的兩種滋味。她寫在微信朋友圈與臉書上的短文,例如夏令的「鹹肉燒番茄豆腐」,那麼簡單的滋味,卻那麼誘人,成為一碗飯上面鹹香酸甜的絳紅色的畫面,常常在深夜裡讀到,想著口水都流下來了。她也喜歡親手做老麵發酵的麵包,喜歡收藏老菜脯,喜歡買布料,往往是最樸素或隱約帶著線條圖紋的那種,自己做件外套,撫摸布料在寒冬裡的質地與溫存。
有時約金夫人一起吃早餐,之後漫步在外灘和平飯店後面的巷弄人家處,看看剛開的玉蘭、剛上市的青糰,或者剛燒烤出來的肉串與釀皮。有那麼幾次,我說想吃蒜薹,金夫人便約我去家裡午飯,這時的小金處就是一處尋常人家,吃著更家常的菜色,有蒜薹炒醬油肉、肉末蒸蛋,還有我最愛吃的一道「熗虎尾」──用極新鮮的鱔魚切段水煮後,熱油淋上鋪好的蒜末、薑絲,白芝麻油的香氣四溢。這道民間傳下來的老菜,還活在現代。夾菜的同時,我看著日光撒在白牆上的自行車斜影,覺得能安穩吃頓飯,真是有著歲月靜好的感謝。忽然有些惆悵,想到了童年時吃過的許多滋味,例如八〇年代老涵碧樓軟爛的無錫排骨與梅乾扣肉、榮星川菜的糖醋黃魚腐皮卷,更簡單的劉家餃子館的各色水餃與清爽的紅燒下巴或划水,當然還有母親身體健朗時炒的蔥爆明蝦與冰糖小排,如今都成為記憶裡的滋味。
或許有一天,當小金處的餐室不再對外迎客的時候,會不會我也忽然開始追尋起到處都有卻又獨一無二的「熗虎尾」之味?彷彿人生的滋味,不是因為菜色多盛大,而是你會感動,會懷念嘗過的那個滋味。「就是這個味啊!」也或者是再也難尋那曾經如此熟悉的味道。
小津安二郎一九六二年拍的電影《秋刀魚之味》,來自他母親日記裡的字句,簡直像俳句一般。我想,金夫人徐小萍在四時裡記載了關於飲食 的種種流傳與心得,靜觀自得處,便是她體會到的滋味。
●本文摘自木馬文化/讀書共和國出版之《上海日常底味》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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