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邊緣廢墟中的生命光芒——人生百味朱剛勇《國王》導讀
文／朱剛勇（議題工作者、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
閱讀《國王》前，我心底有些不安。
即便是約翰．伯格，這位世界上最知名的藝術評論家之一，同時一向帶著對底層與勞動議題的關懷；但他以文學 方式寫無家者的故事時會呈現什麼面貌？因為是議題工作者，我繃緊了神經。一如對所有無家者議題相關的作品。畢竟許多作品凸顯的浪漫或悲苦。都只是人處境的部分切片，切下一角，通常會失去另一面；然而想爬梳所有方方面面，又會使讀者頓失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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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如何拿捏？我真沒把握。可不翻開頁面，便無從開始。
中文版書封上是一條伶俐的小狗；細看時，發現他的眼底有著小小光芒。這足以使人興起好奇。
以前讀過一篇網路文章，作者說自己旅行時在歐洲看見不少無家者身邊都有狗作伴。他詢問後得知，因為當地要求狗必須有人負責照顧，執法人員擔心若把無家者送進收容機構，動物反而會因此無主。我難以查證當地法規，只能望文稱奇：原來狗守護人類，不只在安全與情感的層面，連法律也把人「顧」得牢牢的。
書封上的小狗叫「國王」，原來他就是本書主角。揣摩狗的心境，似乎比揣摩一位無家者更使我鬆了口氣。因為主角是小狗，閱讀節奏也跟著輕快起來，如同追隨國王的腳步，有時在街區碎步穿行，有時沿著公路奔馳。
同時，讀者的視角也因國王壓低至更貼近地面，貼近M1000公路旁廢棄地居民們的生活與身體。國王由維科與維卡這對夫妻（其實非法定配偶，他們以此相稱）收養，但他與周圍的鄰居也相處親密，甚至曾被「借」給一位有憂鬱症的居民呂克，陪伴直到呂克過世。
若是一隻狗，生存顯得理所當然；牠靠本能狩獵覓食、找地方排泄。但身而為人，活著便必須與尊嚴綁定。在書裡，國王跟著維卡假扮旅客，借用加油站上鎖的廁所；也和呂克結伴到肉鋪偷烤牛肉。同樣是生存，人類使出技巧時顯得下流邪惡。我想到自己寫《街頭生存指南》做訪談時，一位大哥曾向我們展示他隨身攜帶的水龍頭扭頭，說這是他得以保持清潔的祕訣。我們後來把這個法寶做成倡議小物，引來一些議論「為什麼要合理化不正當的行為？」保持清潔，正當；用水龍頭扭頭轉開騎樓的水，不正當；找到公廁用水，正當也不正當（無家者使用公廁時常遭人側目）。上述內容都合理，但兩者卻在底層生活中相衝並存。而街頭生存者時常只能擇一。
然而，書中住在 M1000 公路旁廢棄地的居民，並不是從未想過要活得正派。維柯曾是成衣工廠老闆，維卡則讀過音樂學院。那些耀眼的身分如何從他們身上剝落？書裡沒有解釋——也似乎不必解釋，因為可能性太多，而任何原因在他人耳中都容易被當成藉口。
此刻，即便落到身無分文，維柯與維卡這對老夫妻仍想正派地活：他們向這塊地的守衛（其實也只是第一位佔領空地的居民）繳交租金（維卡每週為他煮一兩頓飯），維柯則想辦法變賣身上所剩的值錢物相機，並在街上兜售自栽的栗子蘿蔔。只是無論相機或栗子都無人買單。
無人買單的正派，算正派嗎？好在國王不像我這麼糾結。國王的思考如同他步伐般輕快明亮：看到維科坐在路邊疲倦打盹時，想到若能為他講述清涼瀑布，便能幫助維科好好入睡。國王就是這樣陪著維科、維卡、呂克，還有好多棄地上的居民——無論他們的關係好不好，居民總能和國王聊聊天、說心裡話，而國王也不吝回饋自己的觀點與哲思。這些對話就像詩一般流淌在全書中，美到讓人忘記他們是一條狗與一群無家者；但難道美不曾存在一條狗與一群無家者之間嗎？我想起自己認識的車站與公園居民，他們寫的詩、對聯、歌詞，以及畫的圖畫，都充滿著美感與生命力。真想拿給全世界看。我相信若見證過這些美，就會像發現書封國王眼中的小小光芒，無論再小，都將被深深記住。這個記住是我們識別生命之尊嚴、正派的信物。
故事結尾走向可預料的悲傷，卻同時富含魔幻。不暴雷，但這裡是我最深受吸引的段落之一，作者伯格以巧妙筆法再次操弄人狗的界線差異，攪動讀者認知。最終，我們無法確定自己讀的是說話的狗，該稱為漫遊者、無家者或居民的人，或終究是一陣都市邊緣曾熱絡，卻又迅速消失的噪音。
但至少，我終於懂了伯格在開頭引述西班牙詩人羅卡的原因。「河岸遠方犬吠連綿成地平線」，吠鳴體現了邊界，也證實了邊界確實存在著生命與尊嚴。
●本文摘選自麥田出版 之《國王（美學大師約翰．伯格百年誕辰紀念●繁體中文版首度問世）》。👉 前往琅琅讀墨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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