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水銅龍、昇神之儀!從圓山飯店看見消失的台灣神社歷史

圖/Canva
圖/Canva

解體後,神明的下落

文/劉錡豫

當原本在臺灣神社外苑的銅龍噴水器,被搬移至大飯店金龍廳,漆上金色、重新裝飾在大廳噴泉時,原本位於圓山大飯店基址的神社正殿已消失無蹤。究竟臺灣神社在終戰那一天遭遇了什麼樣的命運,才會演變成如今的樣貌?

存放器物的器物

只要留心戰後臺灣神社如何被拆除、改建為圓山大飯店,便會發現這不是一夕之間的改變,而是一段相當漫長且漸進的歷程。直到1970年代初期,臺灣神社才完成絕大部分建築的汰換。也就是說,其實有二十幾年的光陰,神社的相關建物與新的飯店建築並存於同一區域。這種狀況也發生在臺灣各地其他的神社遺構上,由於國民政府來臺後,並未徹底拆除舊建物,故出現以神社建築作為公家機構據點的情況,如忠烈祠、民眾教育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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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神明離去之後:臺灣神社的收藏物語》
作者:劉錡豫
出版社:讀書共和國/衛城出版
出版時間:2024年02月17日

正因臺灣神社不只是一座建築,而是建物群組,宛如桌上陳列的成套瓷器;神社境內雖有各種參拜與供奉機能的建物,但在外觀與風格上具有一致性,又共同組成一套獨立存在的機構。若透過的老照片,揣想站在明治橋的對岸遠眺劍潭山,這種對臺灣神社「器物性(objecthood)」的理解會變得更加清晰。在藝術史學者弗里德(Michael Fried, 1939-)於1960年代發表的知名文章中,提示我們須留意藝術品作為一個「物件(object)」的面向,包含所在位置、與觀眾的距離、所在空間與光線下的變化。在此借用這個思考方向,將有助於我們跳脫固有的建築物風格分析觀點,改將神社視為數件器物組成的群組,進行新的思考。

那麼,什麼是「器物性」的觀點呢?在日治時期的明信片與畫作中,臺灣神社時常被安排在較高位置的遠景裡,並且與社域外的景觀形成區隔。根據殖民研究的論述,這代表統治者無所不在的視線與權威性。接下來,當我們進一步觀看這個社境,在神社建築群之中,亦又透過名為玉垣的圍牆,於社境畫分出內外部,而真正祭祀神明的空間──正殿,則處於內部區域。這座正殿就像是藉由高床式結構所抬高的「物件」,正殿門扇內又有一個空間,是作為神體的御靈代所在,而正殿終日緊閉的門扇將祂與外界完全隔絕。如此層層包裹的器物性,形成了多重區隔的聖俗空間。這些強調區隔距離與上下關係的視覺構造,也出現在日本一般人民家中供奉的神棚,一般而言,神棚同樣都要安置在正常人視線水平之上的高度。

由於神道儀式的隱密性,長期以來並不清楚臺灣神社的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御靈代長什麼樣子,只知道按照日本皇室的慣例、神社的傳統,以及臺灣總督府的規定,比較有可能是神鏡或劍(對應日本的三神器:劍、鏡與勾玉)之類的物品。由於御靈代被關在正殿內從不示眾,基於前面描述的重層觀看構造,當人們在一定距離外的拜殿參拜時,都可說是在向正殿這個「器物」進行祈願。

然而臺灣神社不同於日本某些歷史悠久,具有靈驗傳聞的神社,是一座日本現代化後建造的嶄新設施,要如何使人信服神社內有神明呢?為此,日本政府進行了一連串相當隆重且盛大的儀式。根據記載,1901年,主持皇室祭典的宮地嚴夫(1847-1918)負責護送能久親王的御靈代,與能久親王遺孀富子妃(島津富子,1862-1936)一同乘坐日本軍艦「淺間」抵達基隆港,他們當晚將御靈代暫存於臺北市的總督官邸內;隔日,隊伍以神輿乘載御靈代,沿著明治橋運往臺灣神社。在這個過程中,皆有臺日官僚、仕紳的參與,也在臺北市舉行各項祭典活動,經由報導廣為傳播,可以說是一次相當成功的帝國統治展演。

昇神之儀

時間流逝,到了1945年結束,全臺各地的神社陸續遭到拆除──其實在數百年來統治者來去頻繁的臺灣,這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情。因為清領時期的寺廟,並未隨著1895年乙未割臺而被日本全面汰除,總督府將臺灣寺廟定調為「地方傳統信仰」或「迷信」,設置法規管理。雖說有因土地利用而拆除或改遷,以及皇民化時期寺廟整理運動的情況,但在日治時期,來臺的神社信仰與臺灣傳統信仰「大致上」都還處於安然並存的狀況,後者並未被完全消滅。

然而在戰後初期,神道信仰卻被迅速消滅。首先當然是因為神社祭祀、管理者以日本人為主,當日本人被強制遣返後,神社所在地便成為無人管理的土地。其次,則是日治時期臺灣的神道信仰以國家神道為主,是崇祀日本皇族與其祖先神,與政治關係緊密的「超宗教」,對新政權而言,自然不宜保留。最後還有很容易便可想而知的理由,對反日民眾與歷經中日戰爭的外省移民而言,神社是象徵殖民統治與侵略的符碼。這種民族仇恨的遺緒,迄今仍未停止,如今臺灣各地殘存的神社遺址,時不時也還是有遭到刻意破壞的事件發生。

當臺灣將交由中華民國統治的情況定讞後,以臺灣神宮(戰爭末期改名)為首,由日本政府直接補助或派遣神職的神社,便由日本頒布公文,正式宣布廢除。1945年11月,當日本政府確認海外各個官幣大社的狀況時,也同步舉行「昇神之儀」(等同送神的儀式)。

除了臺灣,日本在東亞、太平洋島嶼的佔領地、殖民地內建立許多神社。單就官幣大社而言,包含臺灣神宮在內,還有朝鮮半島的朝鮮神宮、庫頁島的樺太神社、滿洲國的關東神宮、帛琉的南洋神社等,這些神社在戰後的境遇都不一樣。

根據日本方面掌握的消息,關東神宮與樺太神社,屬於蘇俄勢力範圍,由於交通連絡斷絕,狀況不明。其餘地區的海外神社,則多已執行「昇神之儀」。細觀11月的政府檔案,可以看到有別於臺灣神宮御靈代「眼下正在臺北被保管中,正在準備奉遷回宮中。」的待辦處境,朝鮮神宮御靈代早已於「八月二十五日奉遷宮中,由宮內省掌典職保管中。」這表示日本宣布投降(8月15日)後沒多久,朝鮮神宮的神職人員就盡快乘船將御靈代送回日本了。這或許也與朝鮮半島在宣布投降後,就爆發大大小小的動亂、破壞有關。

實際上,比朝鮮神宮御靈代還要更早回到日本的,是朝鮮總督的夫人。她早在8月17日就秘密返日,深怕被發現。包含她在內,許多統治朝鮮半島的日人高層,一聽到日本宣布投降,就爭先恐後的帶上家當一起趕回日本。由於朝鮮半島各地神社接連傳說縱火、破壞的事件,應是為了避免受到波及,8月18日,朝鮮的總督府便下令聯繫神社,舉行昇神之儀。

戰後初期,朝鮮半島的神社被視為「倭族偶像的伏魔殿殘餘」而遭到迅速剷平,相較之下,臺灣方面在處理神社遺跡時,可以說相對平靜。追溯原因,除了因為與朝鮮半島從完整國家淪為殖民地的處境衝擊不同,還有另一個現實因素是,負責接收臺灣的國民政府行政長官公署,無暇迅速建造新的公共建築,只能暫時沿用日治時期的設施。

●本文摘選自讀書共和國/衛城出版之《神明離去之後:臺灣神社的收藏物語》。👉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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