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人來說，真正的穩定是「行動」，若是毫無變化，則會生鏽

文／高明煥

即使只有一天，也要活得像自己

《唐吉訶德》（Don Quijote de la Mancha）是全世界譯本數量僅次於《聖經》的書。就算沒讀過，也聽過這本書。這本也是我在演講時最常引用的書。

《唐吉訶德》有很多種解讀，但我所關注的是唐吉訶德的年齡。作家塞凡提斯將唐吉訶德的年齡設定為「接近五十歲」。為什麼呢？如果考慮到十六世紀歐洲人的平均壽命為三四十歲，那麼五十歲以上就相當於現在的九十歲了。九十歲是接近死亡的年齡。但是在這個年齡，在臨死前，唐吉訶德領悟到一件事——他天生就是騎士。

擺脫別人所說「這樣生活才是對的」這種概念，這是在他活到九十歲，第一次出現的直觀。他察覺到之前並未對自己提出「我是誰？我為什麼而活？」這類激烈的問題。能夠自己思考、決定、行動的力量，就是直觀，也是閱讀的力量。唐吉訶德讀了很多書，甚至可以「為了購買想讀的小說，賣掉了很多田地」。讀了那麼多書的唐吉訶德，最終發現自己天生就是「幫助別人，從邪惡中拯救別人的騎士」。

十六世紀歐洲的山林裡，有狼、熊等猛獸和盜賊，幾乎沒有人進去後平安活著回來，非常可怕。唐吉訶德想要去冒險時，周圍所有人都極力勸阻，但唐吉訶德仍騎著老馬，帶著桑丘一起冒險。也許唐吉訶德也知道那次冒險不會超過一天，但是他也知道，結果並不重要。就算只能活一天，也要相信自己，依照所領悟的、自己的決定過自己的人生。在這個信念面前，就算是死亡也變得不可怕。比起為了活久一點而拚命健身、躺平，走出去為那些等待幫助的人做點什麼，不是更有意義嗎？

人都想要穩定，但是真正的穩定是什麼狀態呢？什麼事都不做嗎？人是不斷變化的動物，而變化就是行動。就像自行車持續前進時最穩定，人也要持續地動，才能維持平衡。如果只停留在一個地方安於現狀，人就會生鏽。因此，對人來說，真正的穩定是行動。

我也是在遭遇交通事故、瀕臨死亡之際才明白這個道理。在過去三十四年來一直被牽著鼻子走，看別人的臉色做事，按照別人的指示行動，遵循別人說的方向前進，從來不知其緣由，只是毫無目的地隨波逐流。在明白這一點之後，我懊悔不已。只要奇蹟發生，就還能活下去，那麼無論誰說什麼，我都會選擇走自己的路。我在死亡面前領悟到，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人生，並不是任何人的，所以不用看別人的臉色，只要帶著我的直觀前進就可以了。

唐吉訶德在閱讀過後領悟到，人生的磨損痕跡，才是更美好的印記。他領悟到，吃著侄女和僕人做的營養食品，千方百計想活久一點，只是慢慢生鏽，並不是真正的生活。所以唐吉訶德在或許再也回不來的情況下展開冒險，不求活得長久，但求無憾而終。

我也非常理解那種心情。

不管賺多少錢，我都不會以在高級度假村吃高檔料理、休息、享受生活直到生命終了為目標。我要一直揉著麵團做蕎麥麵、寫文章、講課、思考，直到人生走到了死亡面前。放任自己生鏽的人生，才是最令人後悔的。就算只活一天，也要活得像自己。活得像自己，就是按照自己的意志睜大眼睛，朝向目標邁出一步又一步。

就像瑞士雕塑家阿爾貝托．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的銅雕作品《行走的男子》（L’homme qui marche I）一樣，即使肉體和骨頭會磨損、消失，也要睜大眼睛向前邁出，直到最後一刻，才能在磨損與消逝時不留遺憾。

遺囑一結束，他就從床上起身，掀起床單想站起來。我們上前勸阻，但是他把我們所有人都推到一邊，然後跳下床，走到窗邊。他緊握窗框望向遠山，睜大眼睛笑著，然後又像馬一樣哭了。他就站在那裡，指甲深深陷入窗框，接著死神降臨了。

——《希臘左巴》

卡山札基讓左巴站著迎接死亡。左巴在即將迎接死亡之際，一秒都不願讓自己生鏽，於是跳下床走到窗邊，望著遠山，睜大眼睛站著面對生命的終點。所有的經典作品都可以連結。唐吉訶德想迎接的死亡也是這樣的死亡，卡山札基也過著這樣的生活。他的墓誌銘上是這樣寫的：「我別無所求，我無所畏懼，我是自由的。」

唐吉訶德穿著盔甲、手持長矛、騎著老馬，與桑丘一起冒險，終於向前邁出了一步，並大聲喊道：「我是自由的。即使只活一天，那也是自由！」

●本文摘選自采實文化出版之《一天10分鐘的解憂閱讀：只有讀「書」能得到的答案，陪你走出每個人生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