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大命運(增訂版)》期盼我們能做出聰明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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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哈拉瑞

要寫關於未來的事,總是有點冒險。我的前一本書《人類大歷史》,談的是人類有一種獨特的能力,能夠相信集體的神話(例如國家、神祇、人權、金錢),也讓我們這個物種得以征服地球。而到了《人類大命運》,我希望把焦點放到這個故事的下一篇章:一旦我們古老的神話、宗教與意識型態碰上了革命性的新科技,會發什麼情形?

基督宗教會怎樣應對基因工程?在人類勞工被取代的時候,社會主義要如何應付?自由主義該如何處理數位極權的問題?矽谷除了會製造出新的科技小工具,會不會也製造出新的宗教?

人工智慧()正在迅速接管我們的認知能力。很快,電腦就會比人類更懂得怎麼開車、看診、戰鬥,甚至是理解人類的感情。如果電腦讓幾百萬人失業,創造出龐大的「無用階級」,福利國家該如何是好?如果企業和政府都能「駭」進人體,比我們更瞭解自己,人類的自由又該何去何從?

與此同時,生物科技或許可能大幅延長人類壽命,並讓人體與心智都有所提升。但像這樣的提升,會是人人雨露均霑,還是只會讓貧富之間出現前所未有的生物落差?人類會不會就此分成兩種物種,一種是富有的超人類(superhuman),另一種則是貧窮的普通智人?世界上比較弱小的國家,會不會成為新種帝國征服者手下的犧牲者?

資料殖民主義興起

在資料蒐集、人工智慧與生物工程領域,現在正有一場全球軍備競賽如火如荼展開。有少數幾個國家一馬當先,但大多數其他國家則是被甩在遠方。如果這樣的趨勢再繼續下去,就有可能看到新一類的殖民主義——資料殖民主義。從古羅馬到十九世紀的英國,過去這些帝國都得派出士兵,才能征服其他國家與領土。但是到了二十一世紀,新的帝國如果想征服其他國家,不是派出士兵,而是派出資料。如果讓少數企業或政府取得了全世界的資料,就可能讓全球其他地區都成了他們的資料殖民地。

想像二十年後,某個在北京或舊金山的人,擁有你國家裡所有政治人物、市長、執行長與記者的個人資料,知道這些人罹患過什麼病、和誰上過床、說過哪些笑話、拿過哪些賄賂。這樣一來,你的國家真的算是獨立嗎?還是會成為一塊資料殖民地?如果國家哪天發現,自己一方面需要各種數位架構與人工智慧系統,才能繼續運作,另一方面卻又無法真正控制這些數位架構與人工智慧系統,情況又會是如何?

成為資料殖民地,會有經濟與政治這兩方面的後果。在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被像是英美這樣的工業強權殖民,代表著你大概只能提供各種原物料,而獲利最豐的先進產業都留在帝國中樞。像是埃及就把棉花出口到英國,然後進口在英國完成的織品、汽車與機器。

時至二十一世紀,也可能會出現類似的情形——人工智慧產業需要的原物料就是資料。目前,全球都提供著資料這項原物料,讓美國與中國的人工智慧技術與企業發展蓬勃,但換來的利潤與權力卻沒能平均分配回去。來自埃及和巴西的資料,可能讓舊金山和上海的企業大發利市,但埃及與巴西仍然貧困如昔。

在十九世紀,國家一旦錯過搭上工業革命列車的時機,代價就是面對接下來一整個世紀的帝國主義與利用剝削。而到了二十一世紀,國家一旦錯過了搭上資訊科技與生物科技革命列車的時機,代價可能更為慘烈。

人類迫切需要全球合作

這些新科技對整體人類造成共同的重大挑戰,也唯有透過全球合作,才得以約束規範。光是有某一國禁止生產殺人機器人、禁止基因改造出超人類,並不足以發揮作用。就算只是少數國家發展出這種高風險、高報酬的科技,很快的,所有國家都會因為害怕被拋在後方,而紛紛跟進。要是不能對這樣的新科技祭出全球協議,人類必然會面對全面性的人工智慧與生物科技軍備競賽。而且,無論最後的贏家是誰,人類都會是最後的輸家。所以,為了應對這些威脅,所有人類都該攜手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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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類真的有能力聯合起來,規範這些危險的新科技嗎?我不知道。《人類大命運》英文版在2016年出版,但目前看來,2016年似乎已經成了上一個歷史時代。在那個時代,人類還享有史上最合作、和平與繁榮的景象,所以這本《人類大命運》的開頭充滿樂觀,點出人類已經如何成功控制了饑荒、瘟疫與戰爭。

在第1章〈人類的三大新議題〉,我提到饑荒、瘟疫與戰爭或許在未來幾十年間,仍然會帶走數百萬受害者的生命,但這些因素已經不再是人類無法瞭解、控制、避免的悲劇,而是能夠加以管理控制的挑戰。這是史上第一次,人類已經有了必要的科學知識、科技工具與政治智慧,能夠控制毀滅性的戰爭與疫情,並讓所有人類都滿足基本生物需求。

這一章想傳達的訊息絕非自滿,而是責任。饑荒、瘟疫與戰爭並不是因為有了某些奇蹟而減少,而是因為人類做了一些明智的決定。而我們的責任就是要繼續做出明智的決定,也要負責避免各種生態浩劫,並讓人類爆炸性的新權力受到約束。《人類大命運》其實是要警告我們忽視這些責任的後果,並強調一旦人類做了愚魯的決定,這個我們所創、和平而繁榮的時代,也有可能短命而夭。

遺憾的是,就算在我最黑暗的時刻,我也沒料想到那個時代如此短命。那個和平而繁榮的時代,靠的是科技知識與全球合作這兩大基礎。然而在過去幾年,無論是科學或合作,兩者都受到全球各地領導者與各項運動的輪番攻擊。目前的全球秩序,就像是有一棟房子雖然人人都在住,卻沒人去維護。房子有可能很快就會傾倒,而後果也將慘不忍睹。

新冠全球疫情只是個開始。2016年,我研究了人類近來對抗傳染病的成功之後,提出警告:「雖然我們不敢保證,絕不會爆發新一波伊波拉或未知流感病毒的疫情,橫掃全球造成數百萬人身亡,但至少我們不會認為這是不可避免的天然災害。我們反而會認為:這是不可原諒的人為疏失,要求有人為此負起責任。」

而人類與新冠肺炎的戰鬥,正是這樣無可卸責的人為疏失。雖然是科學上的勝利,卻也是政治上的災難。全球各地的科學家攜手合作,辨識出了病毒、發現了如何避免傳播,還研發出疫苗。在人類史上,我們從未有過如此威力強大的工具,能夠扼止疫情傳播。然而,政治人物卻沒能好好運用這些工具。我們沒看到出現全球性的領導者,也沒有全球性的計畫來控制疫情、或是應對經濟衝擊。感覺起來就是群龍無首、家裡沒大人。

但這種家裡沒大人的印象,又帶來下一場災難。普丁感受到全球秩序只是一盤散沙,於是起了野心,凶殘入侵,一心認為沒有人膽敢起身反對。寫作本篇序文時,戰爭已經過了兩個月,死亡人數節節上升,俄軍的殘忍也與日俱增,核戰憂慮籠罩著全世界。

要是普丁豪賭成功,結果也將會是全球秩序的最終瓦解,和平與繁榮的時代最終告結。全球的獨裁者都會知道,能夠發動征服戰爭的時代再次回歸;而全球的民主政體也會被逼得開始武裝自己,以求自保。原本該用來協助教師、護理師與社工人員的經費,又將流向坦克、飛彈與網路武器。這會是一個關於戰爭、貧困與疾病的新時代開始。

若然如此,除了這一切的人為災難禍端,人類還會發現自己完全無力應付生態危機,也無法規範人工智慧與生物科技爆炸性的潛力。各個敵對的人類團體會開始愈來愈絕望而互相攻擊,同時還得適應正在頹然傾倒的生態圈,並且努力防範有可能湧現的化身、半機械人與外星智慧。人類物種的存續,都可能面對最嚴峻的考驗。

點出我們未來的選項

書名:《人類大命運(增訂版)》
作者:哈拉瑞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22年10月27日

現在想避免這些禍事,都還不晚。全球秩序雖然受到撼動,卻尚未崩壞,我們仍然有機會重新建立全球秩序,並共同決定該怎樣好好運用人類已經如神一般的創造力與毀滅能力。二十一世紀的新科技,雖然能在地球上形成人間煉獄,卻也能在人間打造天堂。本書就是希望既能具體呈現出這種新的科技地獄,也能刻畫出科技能帶來怎樣的天堂。

點出我們未來的選項,實在是當務之急。如果不能趕快想出我們該追求的新天堂,就有可能受到某些天真烏托邦的概念所誤導。如果沒有趕快瞭解我們想躲避的新地獄,就有可能落入其中、無法逃離。

我真心希望,我們人類最後能夠做出聰明的決定。

●本文摘選自出版之《人類大命運(增訂版)》,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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