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不認識周藍萍？一曲綠島小夜曲，半部臺灣流行音樂史

文／楊儒賓（國立清華大學哲學研究所暨通識教育中心講座教授、中央研究院院士）

在臺灣沒聽過〈高山青〉：「高山青，澗水藍，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這樣的人一定不多。不少人認為這是首臺灣民謠，老幼婦孺咸解，焉能沒聽過。如果說起〈綠島小夜曲〉，沒聽過此曲的人更難以想像，如不是初來的老外，就是新嫁來臺的外籍姑娘。由於這首歌被視為民謠的機會大概會低許多，但通常不會不和臺東海岸外的那座關政治犯的島嶼連在一起，情節要再加上涉案大小不等的政治犯與痴心情人相戀的故事。啊！熱戀的男女之情加上山高海深的政治恩怨，多動人的小夜曲。

〈高山青〉動聽，但或許被視為民謠，所以作者就容易被歸為無名無姓了。〈綠島小夜曲〉更火，但或許此曲被認為和解嚴前那個東太平洋沿岸那座孤島上的浪漫政治犯有關。那個時期的政治犯是沒有面目的，只有數字記號，所以〈綠島小夜曲〉也很自然地被劃歸為民眾的歌謠，萬人傳唱，但作者成了隱形人。在冷戰的年代，一首充滿臺灣原住民符號的歌以及一首洋溢著虛實相生的臺灣政治符號的歌曲，在全島的夜市、電臺甚至電視臺不斷播出。歌唱者群星閃爍。但何人譜曲？旋律如何來？答案在風裡都找不到，因為沒人問這個問題。

沈冬教授卻提出了這個問題，而且給了答案。嚴格說來，她的工作也不能說是前無古人。早在上世紀晚期，已有少數兩、三人談到臺灣樂界有周藍萍其人。但這少數人對周藍萍的評價如不是三言兩語帶過，要不就帶著負面的口氣，包括大名鼎鼎且對音樂並不外行的詩人余光中。但周藍萍的音樂真可如此處理乎？一位一生創作歌曲超過五百六十首，如包括器樂曲、舞臺劇、清唱劇等作品在內，更高達六百八十餘首。這些作品如陽春白雪，真的沒人欣賞嗎？或是這些作品是下里巴人之曲，只配瞎起鬨？事實上都不是。他短暫的一生（活了四十九歲）共經歷過八次金馬獎，他獨得「最佳音樂」獎三次，還得過一次亞洲影展「最佳音樂」獎，難道這些獎項都是虛的？甚至是反指標嗎？話當然更不能如此說。金馬獎作為中華民國最高電影成就的指標，是難以撼動的。既然如此，何以曲人周藍萍的聲名身後寂寞如斯！不合理，這個現象只能說不合理。

正因為不合理，所以音樂學者沈冬乃介入其事，尋找道理，並將理路整理出來：（一）周藍萍是戰後臺灣國語流行歌曲的開創者，（二）周藍萍是第一位在國語流行歌曲裡注入臺灣元素的作曲家，（三）周藍萍也是第一位在國語流行歌曲裡抒寫反共懷鄉的作曲家，（四）周藍萍是戰後第一位由臺灣走向亞太、走向國際的流行歌曲作曲家。這四點似乎可以視為一九四九渡海來臺一代一些傑出藝術家的共相，尤其第二點與第三點，矛盾至極，卻又和諧至極。這些渡海藝術家，很自然地將藝術融入異鄉因素，卻又眷戀家鄉原味。但就普遍的藝文界的流離現象來看，周藍萍的例子特殊嗎？小泉八雲熱愛日本，念不念英國故里？辛棄疾念念南宋政局安危，他想過他舊時的山東歲月嗎？一個地區的流離人的流離經驗如能化作作者創作的題材，這些題材有可能是該地最動人的文化資財，是不折不扣的「本地文化」。

如果異域人的創造夠成功的話，它的價值甚至跨越了族群、宗教、地域的區隔。二○○六年，剛下飛機的歌手羅大佑一路驅車直達凱達格蘭大道，和當時正發動臺灣有史以來最大的抗議活動打了招呼後，即直接上臺，拿起吉他，彈唱起：「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月夜裡搖啊搖！」歌聲一起，臺下群眾，十數萬人或數十萬人，頓時全體沸騰，無語噤聲，卻又不約而同，齊聲低吟：「讓我的歌聲隨那微風，吹開了你的窗簾。讓我的衷情隨那流水，不斷地向你傾訴。」此際臺北的天空很綠島，總統府前抗議的氣氛很民風，抗爭多日的政治議題變得極溫柔。〈綠島小夜曲〉此時不是情歌，不是戰歌，而是島嶼民情自在的心緒流動。

《詩經》十五國風就是在每個國度的風土性裡產生的，〈綠島小夜曲〉也會是未來的新國風。或許它現在已經是。

●本專文推薦書籍為時報出版之《萍歌：周藍萍與戰後臺灣華語流行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