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人／永恆少年

兒子大學畢業，二十幾歲的他，邁向成熟的路上，但也還有未解的人生困惑。外型上已然是個肌肉比自家爸爸還結實的成人，但內心仍暗暗以爸爸為標竿，時時渴望得到他的肯定，又期待自己隨時能超越。

那天，兒子問我，誰是妳生命中的人格典範（Role Model）？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的父親。」他是我心目中最有修養、最良善的人，不曾對我們發脾氣，從不強迫我們做違背個人意願的人生抉擇。

但在記憶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和我們在家共進晚餐的日子是屈指可數。下班後的他總是和朋友一起吃飯小酌，然後在朋友家打麻將，過了午夜才回家。晚歸的他，有時候拎著廟口的炒意麵給還在挑燈夜讀的我們當消夜。那意麵的味道，伴隨著一種大人心虛向孩子道歉的記憶。沒有好好履行人父職責的他，算是一個完美的父親嗎？

多年前搬家，妹妹發現了父親生前寫的日記，父親寫著：「那天孩子要跟我拿零用錢買參考書，我掏了口袋竟然湊不出一張大鈔，頓時覺得十分羞愧……」補習和買參考書的費用，都是媽媽標會借來的，我想，父親可能從不知道，家裡每個月的帳單繳了還會再來，而柴米油鹽，是建立一個家最基本要面對的責任。母親這輩子沒有機會做那朵玻璃罩裡嬌柔的玫瑰，而溫煦慈祥的父親，卻像是一個永恆少年。

兒子說，他發現爸爸其實也會犯錯，他漸漸明白了，大人不是完人，不是超人，他們平凡如眾生。

是啊，我的父親也不過是個凡人，在十六歲那年，他從廣東跟著友人來到台灣，沒想到國共戰爭後再也回不去家鄉。也許，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沒有親人在身邊的少年，支撐、撫慰他的都是朋友，朋友成為他重要的依存力量。也或許，他每晚坐在牌桌上總想賭上一把幸運，讓口袋有大鈔，可以豪氣地給。

永恆少年已經無法為自己辯駁，只留下時間，讓愛去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