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瀟君／請讓我留在盒裡

女兒在家種蘑菇。她仔細地把菌絲撒進乾燥的稻草堆裡，再把稻草捆成十寸見方的基柱，放入深色紙盒，準時噴水，彷彿在照顧一個嬌嫩的新生兒。

女兒上班時，蘑菇盒就放在餐桌上。今早，我發現蘑菇長高了不少，快頂到盒蓋，有些擔心盒蓋壓壞女兒的苦心，決定打開盒蓋讓菇寶寶透個氣，正要動手，看到盒邊貼著一張紙條，是女兒一筆一畫的字跡：「請讓我留在盒裡。」

我愣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三周前的母女戰爭浮上心頭──那天我一時興起，決定幫女兒整理混亂的書房，順手把她滿地的手稿、紙條和塗鴉統統丟進垃圾桶，心想這下乾淨了，還盼著她來道謝。

怎料她回家一聲尖叫：「我的迷宮咧！」原來那些是她為「春日讀書會」設計的閱讀遊戲，是用來吸引網友參加的創意小機關。

她崩潰、我震驚，最後以憤怒對吼收場。那晚，我透過窗戶看到她邊抹淚邊在垃圾桶裡翻找，心中刺痛，默默對自己說：「以後不要再動她的東西了。」但說歸說，我這「媽媽病」從她還在肚子裡時就已落下病根，總愛插手、總想幫忙。這張「請讓我留在盒裡」的小紙條，真是對症下藥的神級秘方。

女兒下班回家，我笑著坦承差點又犯病了，還好她留下藥方。她笑問：「媽，妳為什麼總想動手呢？」我苦笑：「因為我有媽媽病，症狀輕微但頑固。」

我知道她已經長大，有自己的邏輯與節奏建構人生。但我這雙「想要撫平一切」的手，總忍不住想伸過去，好像這才盡了好媽媽的責任。女兒用一張紙條提醒我：有些幫忙，是干預；對我來說的混亂，是她創作的溫床。

她的蘑菇，她的人生，都需要在她設好的紙盒中，自主生長。而我，在她打開盒蓋對我說「媽，這是我種的蘑菇，要不要來一口？」之前，就讓它們安安靜靜地留在盒裡，悄悄發酵、生根、冒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