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樹諄／綠色城堡

老家位於城市和農田的交界，門前二、三十公尺就是一望無際的水田，我喜歡佇立在這邊緣處遠眺，總能感到無以名狀的平靜。

廣袤的阡陌縱橫中，有片約莫百公尺見方的樹林，蓊蓊鬱鬱，鶴立稻禾間甚為突兀。據說原本是有農作的，廢耕許久，地主為減稅而栽些樹木，時光嬗遞，竟成樹海。

我經常望著密林出神。

白日，雀鳥縈繞其上，啁啾其間，卻不覺得喧囂；傍晚，蝙蝠鋪天而出，蓋地而返，卻不覺得紊亂。瞇著眼睛時，看到的是一方恬謐；睜大眼睛時，見到的又是萬般生意。如果，稻田比擬成千門萬戶茫茫的人海，樹林就是可攀援的岸，而岸上各異其趣的樹叢便是一座座旖旎絕倫的湖。

那時，母親健步如飛，我們時常繞著稻田周圍的產業道路或人行步道漫步，興致勃勃地從各個角度品茗稻浪上的這方綠洲，密林又像是一座巍峨的城堡了，而四周的平疇綠野便是他的護城河。驕陽下，裹著苔蘚的隴間小徑上露珠閃閃，彷彿張開雙臂歡迎著我們蒞臨，但我們總臆測著如此的叢林裡到底會藏著些什麼而卻步。城堡有如睡美人沉沉睡去的夢鄉，籠罩著一層孤絕冷豔的面紗。

終於，我和母親還是踏上田隴。初時踉踉蹌蹌，漸漸地也就安步當車。一路上，新插的秧在腳邊輕輕依偎，由兩旁盎然迎來；小巧的葉在風中翩翩顫動，向四方熱情揮去。此時心情無比悸動，好似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雀躍又羞怯。我們輕輕地穿過一畦一畦的水稻，波光倒映著朦朧的人影，猶如一幅水面上的畫，在行行列列的青綠間舞動。

未幾，到達新禾與城堡的界線，我們跨越了，我的心湖波瀾萬頃，深深地呼吸，彷彿吸吮到什麼，卻什麼也說不上來。往深林裡探去，幽遠隱晦，蟲鳥爭鳴，落葉如毯，青苔如席。枝椏間陽光時隱時現，總是在黑暗全然覆蓋過明亮的臨界點時，金光瞬間如瀑布般灑將下來。母親說，就到這裡吧！不要打擾到不該打擾的。

我們沿著田埂環繞城堡一圈，穿過田水瀲灩，回到我們原本應該在的領域。遙遙回望剛剛拜訪的城堡，依然矗立在綠水粼粼的秧苗間，一副好像我們不曾去過一般。也許，這種默默地心領神會，更能鎖住永恆的美感吧！

如今，我和母親依然在這個邊界地帶眺望，綠色城堡青青如舊，但母親的步履已大不如前，無力再往前一親芳澤。我們和城堡相視著，在依然是插秧的季節，親吻著拂過新苗的春風。我想睡美人只應童話故事裡有，當然也不用誰是王子了，不必再去探究誰是誰的追尋。

母親望著城堡淡淡地說：那就是老朋友，只要你不離棄，就永遠在那裡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