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珠玉/那天,我說了算

那天,我說了算。圖/林蔡鴻
那天,我說了算。圖/林蔡鴻

爆熱的正午,便利商店人進人出,可能聽過吧?狗都知道被遛的時候順道進去吹一下冷氣。自動門一開,走在前頭的柯基狗交錯著短腿進去了,超萌,我也跟進,買了一袋薯片坐下來。

我才剛看完牙不宜吃食,不過還是打開袋口飄薯香,和柯基狗共享的時光,肯定要有滋有味。沒想,主人的一句話像是一條牽繩:「回不回家隨便你喔。」那四隻短腿加快速度尾隨出去了。我封緊薯片的袋口要離開,旁座的一位女士說:「妳吃一片好不好?」指著她眼前的塑料袋。我說我才剛看牙,上麻藥不能吃。她說喔喔,想說西瓜買太多了吃不完。

我建議她帶回家慢慢吃。「我每天都要到天黑後很晚才會回到家,這種大熱天怎好一直帶著。」女士笑笑說,露出的兩排牙齒特別白。

同桌對面的椅子被拉開,一位婦人問可以一起坐嗎?我點點頭才要回話,旁座的那女士已向婦人搭話了:「妳吃一片好不好?」已經和我說過的之外再加上:「我就說只要買三十元嘛,老闆偏說不行一定要買一整片。」婦人幾番推辭,女士還是沒停下必須給吃一片的說明。忍不住我說:「我看妳就吃一片吧。」沒經過潤飾的語氣讓婦人眼都沒抬就說好、好,叉著西瓜片的小叉子開始進行搬動,過程中西瓜片還數度差點跌落下來。

敘事流轉了起來,像是流瀉的音樂一般,在輕緩湧動中又有幾片西瓜被搬移。女士說她隔年就九十歲了,別看我的牙齒全套假的,我可是還很勇健呢,每天很自由,到處找咖啡店待到很晚才回家。要晚一點,因為把我的錢都拿走的兒子說那樣比較不會煩到他。「我們就儘量配合嘛,妳說對不對?」眼光尋求也是媽媽模樣的前座婦人的認同時,女士微微彎起的眼眉勾勒著臉容,正在畫出笑樣。

女士和婦人的牙口都不佳,西瓜片還有好幾片。「少年ㄟ,你吃一片好不好?」在旁邊另外一張桌子敲著電腦鍵盤的中年男士一驚,原來自己是那個「少年」時,我又介入了:「先生,你吃一片嘛,人家都說那麼多次了。」「少年的」中年人沒有分秒猶豫就站起來躬身接去西瓜片,吃著西瓜加入我們接收女士接下去的故事。

出了便利商店我往捷運站走,一路想,那近九十歲的女士實在是太顯年輕了,怎麼能那般樂觀開朗呢?幾十年的過往歲月聽起來有不少難挺的日子啊。費解。

下了捷運,上的麻藥大致已退,我動動嘴巴嘴唇不歪了,很開心。我常治牙,上麻藥的經驗不少,學得,麻藥在時嘴不動唇就不歪斜;領會,麻藥不在時唇不歪的日常並非理所當然,要珍惜。這是不經麻藥無法學得、領會的。在胸中環著繞著這樣的想法時好像倏地懂了,許是,那位女士也有近似的思維。

困頓中學會安放自心,困頓過後珍愛沒有困頓的時節之一切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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