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偉成/濯傷之足

的腳突然過敏且紅癢,她只能不停地抓,抓破了皮,傷口微微滲血。當時她只擦了止癢的藥膏,待我回家後,留在皮膚上深淺的紅斑如同歲月上留下的斑駁記號,抓痕一道道裂開,成了大小不一的傷口。我心疼又責怪她胡亂擦藥可能更嚴重,趁周末帶她到診所就診。

醫生開了藥並叮嚀這段時間腳不要碰水,以免傷口感染。這下麻煩了,晚上洗澡成了難題。本來她想隨意擦拭身體就好,我說我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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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圓椅放置 ,讓她側坐,好讓她的雙腳露在浴室外,再用塑膠袋套住雙腳。開啟蓮蓬頭,水溫適中,先幫她洗頭。洗髮精在掌心揉成細沫,我用指腹輕壓頭皮,力道還行吧?水流滑過她稀薄花白的頭髮,像是小河靜靜流淌著荒原,即便潤澤了荒原,依舊無法繁茂。失落的黑髮,來自大半時間獨居的空蕩。靜,吞噬了髮色。泡沫的白混著乾枯的灰白,我輕輕揉著她的頭,像是多年以前,她曾經替我洗頭那樣。

蓮蓬頭的水嘩啦啦洗淨泡沫,灰白髮絲亦隨著水流掉落。明明已是最低的水速,怎麼髮根禁不起流水的沖落,盤旋在排水口。可能是浴室的熱氣散不去,我緊閉雙眼。頭洗淨後,我用毛巾輕壓著頭,吸乾水氣,想著待會把她白髮染黑。

接著幫母親褪去衣服,她不自在地推開我:「我家己來。」我將門半掩,讓她保有一方天地,也方便隨時留意她的動靜。

我在門外蹲下看著被塑膠袋包覆的腳,紅腫破皮的抓痕隱約可見。我不在家的日子,母親就帶著這雙傷腳上市場、倒垃圾,不知道怎麼忍過那些疼痛。還好水聲覆蓋我的抽噎。

這雙腳,走了八十餘載,也許是藉著這次疼痛,叫她停下來歇會兒,然而,她總是說,你難得回來,去市場買……

待母親穿好衣服,扶她走出浴室,她說好幾天沒洗頭了,現在很舒服。我們到客廳坐定後,我謹慎卸下塑膠袋,內袋沾了些許血,還好,沒有沾黏到皮。依照醫生的指示先以生理食鹽水清洗傷口,水一碰上去,她的腳微微縮了一下。我說若是很痛,就抓我的手。接著用棉花棒來回清拭微濕的傷口,抹上軟膏,再輕覆消毒紗布,只用膠帶固定邊角,讓傷口透氣。

母親微駝著背看著腳如衣服補丁般貼黏各處,滑稽的樣貌不免笑著說:「這樣安怎去市場?」我說先不要去了,這幾天吃外食。

跟母親提議幫她染髮,起初她投以懷疑「你會嗎?」的眼神。不待她再問,我準備好染劑、乾淨牙刷及梳子。將染劑塗抹在牙刷後輕刷頭皮,層層地抹勻髮根,再用梳子梳理髮際,接著等染劑上色。我跟母親說目前的進度,卻聽見細微的鼾聲。

母親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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