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聖丹尼街獅子Gina（下）
阮妹就是越南 戰爭後期時來到聖丹尼街。瘦巴巴，皮包骨頭，青青黃黃，看起來連十二歲都不到。
阮妹可以滿足戀童的嫖客，被那些彪形大漢狠揍，常常一身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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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娜發現阮妹沒有接客的房間，有時就在老宅陰暗中庭放垃圾的小空間被強迫為客人口交。
吉娜注意到一個嫖客來了多次，每次事後阮妹都癱軟不能動彈。吉娜扶她到自己的工作室，為她擦傷，敷藥。
阮妹像鬼一樣看著吉娜，吉娜逗她笑，逗了很久，覺得自己很蠢，阮妹忽然大哭，抱著吉娜叫「媽媽，媽媽」。
吉娜拿了漢堡 給阮妹，阮妹一口一口吃，又一口一口都吐了出來。
吉娜趴在地上清洗擦拭，阮妹睡著了，好像還在叫「媽媽」。
吉娜忽然想起Saint Savin的媽媽。「媽媽」，吉娜也叫了一聲。原來全世界的母親都叫「媽媽」，怎麼發音都對，就是「媽媽」。
吉娜抱著阮妹皮包骨頭的身體，忽然想到馬克的脊椎，被警棍打斷，吉娜到醫院看他。
接過無數嫖客，看過無數男人裸體，吉娜，第一次，在醫院看到一個男人一節一節的脊椎。她一節一節撫摸，那麼美麗如雕塑的椎體的骨骼，吉娜低聲哭泣。
阮妹在越南做過法國天主教堂的清潔工，也受洗成為天主教徒，她會用越南文誦〈天主經〉：「爾免我債，如我亦免負我債者──」
吉娜聽不懂這皮包骨的小東西在咕咕噥噥什麼。
但是她幫阮妹找到附近的教堂神父，替阮妹做懺悔告解。
聖列伊聖吉爾教堂，聖丹尼街92號。是十三世紀的老建築，哥德式飛扶拱，花窗，很多觀光客，也有建築學者帶學生來上課。
吉娜的一身打扮太惹眼，教堂裡出現一個胸口有鐵鎚和鐮刀標記的妓女，學生都無法專心上課。
吉娜把阮妹交給神父，好像是越南人，教堂很暗，人臉都看不清楚。告解小房間更暗。阮妹跪在一個小空間，隔壁是神父，壁板上有洞，神父就俯身聽阮妹告解。
神父示意，告解私密，不能給外人聽，吉娜就跑到外面，剛好透一口氣。
她深深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好想要把教堂裡供奉的聖海倫娜遺骨的屍臭全部吐乾淨。
六八年的青年一代大概都鄙夷教會，他們唱的歌詞裡有一句是「沒有救世主──」
但是，阮妹需要，好吧，就讓她懺悔。
教堂靠近大市集的商業中心，也是吉娜第一次用身體賣錢的地方。
教堂對面是情色商店，也有駐店妓女。當然，是白人妓女的專區，有色人種不得越界。
莫妮卡就是駐店妓女，她引領吉娜看地下室。
情色商店的地下室，性交影片播放的聲音，精液的氣味，吉娜覺得是真正和上帝懺悔的地方。
莫妮卡告訴她，其實沒有人在看A片。
「那有什麼好看！」駐店妓女笑著說。
她秀給吉娜一個一個小房間。房間上有螢幕播放影片。
「妳看──」隔間板壁上在半人高的地方挖了小圓洞。
「一些直男把老二放進洞裡，隔間另一頭有非直男口交，射精以後各自離開。」
吉娜覺得莫妮卡「直男」、「非直男」的分類法很奇怪，但是不想辯駁。
莫妮卡是領政府津貼的線民（也有人說是CIA），整條街都知道，吉娜也很少和她來往。
地下室那些隔間，讓吉娜想起教堂的告解室，陰暗、私密，板壁上都有洞。
吉娜覺得地下室氣味不好，和教堂的氣味太像，就和莫妮卡說「走吧，我想吐」。
上到路面，她又好好呼吸了新鮮空氣，阮妹剛好出來。吉娜向神父致謝，忽然覺得神父很面熟，光天化日下，吉娜看清楚神父五官，神父也看到吉娜的裝扮。好像被吉娜服裝嚇到，神父也匆匆轉身回教堂。
不多久，阮妹就死了。醫生說病了很久，肺部都變白了。
阮妹死的那天，吉娜看到鴿子，從聖列伊聖吉爾教堂尖拱上飛下來。吉娜向鴿子畫十字謝神恩典，那是來迎接阮妹靈魂的。
2020年，忽然全世界都在病疫蔓延，大家都戴起口罩。許多妓女陸續染疫死去。
聖丹尼街嫖客零零星星，鴿子卻多起來。好像鴿子變得很忙，四處亂飛，運送屍體的救護車上都是鴿子糞便。
「太多人猝死，鴿子忙不過來，應接不暇的靈魂，應接不暇的屍體。」
吉娜認為亂飛的鴿子裡有來迎接她的那一隻。
但是，沒有，吉娜挺過了疫情。
抱著顯然胖起來的皮皮，吉娜還站在聖丹尼街。
後記：謝謝Ken，他從2003年住進聖丹尼街，因為從事身體研究，認識很多妓女。Ken最近回台灣，結束二十三年的聖丹尼街生活。他告訴我許多關於吉娜的故事。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我沒有告訴Ken，1976年，我見過吉娜一面。
吉娜是七○年代學生運動的傳奇，當時一位巴黎大學教授說：學運有三個下場，第一，切．格瓦拉，被暗殺。第二，佛杭索瓦．密特朗，成為總統。第三，聖丹尼街的吉娜，繼續做妓女。
因此，如果沒有一頭栽進博士論文的迷障，大多想看一眼這樣傳奇的人物。
1976年，決定回台灣前，我到聖丹尼街，一眼就看到吉娜，她的鐵鎚鐮刀T恤很好辨認。
我向吉娜問好，跟她說：「妳是獅子 座。」
她露出極驚訝的表情，瞪大眼睛，淚水奪眶而出。
我把口袋的手帕遞給她，舉手向她致敬離開。
回台灣後，偶然會想起吉娜。
還是謝謝Ken，他的許多敘述，補足了我對吉娜的想念。
接下來應該寫牡羊座的Ken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