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育萱/歡樂頌
Joy?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王欣怡眨了眨眼,她還在R線上。不稀奇。她通勤到曼哈頓要一個多小時,然後還得走幾個街區才到音樂學院。
夢境就在那些空檔裡溜了進來。她記得自己正在爬樓梯,差一點就要走上月台──眼看就要登上平台,卻在機械式動作的下一秒,她突然發現自己哪都沒去,仍舊坐在地鐵車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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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標示。沒有廣播。一節沒有任何記號的車廂。因而這令她一瞬迷茫,不知身在何方。一道聲音傳來──尖細、鬼魅,像是一世紀前的電波穿越而來:「考特街站。」
對向髒汙的車窗讓視野融合於黑暗之中。她站起,擠過人群,爬上狹窄階梯。
當她呼吸到地面空氣的瞬間,落下的雨水徹底打醒她。相較多數人,背包裡時常放著自動摺疊傘是她的生存之道,耍帥淋雨這種事她才不幹。雖然剛來紐約 時,她覺得撐傘不夠時髦;現在拇指一按,傘面彈開──她擁有一方小小庇護所。這才重要。
正當王欣怡準備移動到街口時,她透過街邊玻璃發現有隻長得像河馬的動物正在傘下。她左右張望,四面八方的行人似乎完全沒看見牠。
「Joy?妳現在才看見我?」牠還出聲呼喚她。不僅如此,牠用前鰭和強壯的胸肌,配合身體的收縮和伸展,以蠕動的方式緩慢跟著她前進。
王欣怡並沒有被嚇到扔掉雨傘,反倒加快步伐。最近布魯克林這一帶街區不太平靜,她不想糾結在幻覺中。
果然就跟她想的一樣,等到她坐在公寓裡喝茶時,荒謬畫面就消失了。然而,為了弄清楚那是「什麼」,她查了網路。
象鼻海豹,AI給出的分析。
王欣怡搖搖頭,覺得自己越來越像瘋狂的紐約客了。
●
隔天早上,她睡過頭,衝進地鐵站時,竟出現臨時故障通知。
她嘆了口氣。當然了,突發停駛、莫名延誤,這個系統自有一套邏輯。她學會早起──不是為了效率,而是紐約第一課:永遠要有B計畫,或C計畫。
她以前不是這樣過日子的。
在台灣時,她靠效率運轉。她能逼別人跟上她的節奏,分組報告、個人演出、社團表演──她習於扮演「挑剔小主管」的角色,即便對自己也一樣。以前,遇上公部門晚個一天回信,她都會打電話去問。
現在呢,她沒辦法要求誰。
牙一咬,正打算花一筆錢改搭Uber時,對向出現一只突出的巨大象鼻。
是牠!
牠正勉力撐起上半身,想搞定卡在旋轉閘門的身體,還不忘向她打招呼。
見鬼了。
王欣怡急匆匆在app訂了車,頭也不回地直奔。
怎麼回事?
她跟自己說,地鐵跟地面間的階梯可以很長沒錯,可是也不應該長到她都開始小跑步了卻還沒來到路面。
沒有訊號。沒有出口。沒有盡頭。
該死的Wi-Fi訊號,她一面擔心遲到,也發現無法阻止早就埋在體內的焦慮爆發──這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沒搶到明年度系上擔任TA名額有這麼打擊嗎?抑或,是時候她該承認自己沒有寫論文的天分?
隨著她奔跑,樓梯一直延伸,上方的城市始終無法抵達。
十萬火急的此刻,偏偏那道聲音一遍又一遍叫著她的名字──Joy──像個殘忍玩笑。
「閉嘴!」她吼。
忽然,走廊敞開成一座舞台,一支樂團現身。
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第四樂章〈歡樂頌〉,樂聲轟然響起,她還在奔跑。
象鼻海豹吉祥物之姿站在C位,鰭一下一下打著拍子,像專業指揮。
看見她狼狽狂奔的樣子,牠咧嘴一笑,「Joy,妳享受嗎?妳還想再待一會兒嗎?」
王欣怡停下腳步。
那一刻,她在紐約音樂學院的那十年回來了,像地鐵車窗一節一節。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那通始終沒打回家的電話。
那個從未按下去的最後一碼。
她的手仍懸在半空中。
她對自己笑了一下。
如果她也能像那隻象鼻海豹一樣把胸膛撐起來──
不管姿勢有多滑稽──
也許有一天,進了紐約愛樂之後,
她終於能享受這一切。
她沒有回答海豹。
她拒絕成為那個Joy。
一路跑向地鐵最深處。
後記:本文英文版發表於outhouse2026年三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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