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淑瑤/孤羊

孤羊。(圖/AI生成)
孤羊。(圖/AI生成)

銅板上鏤空的兩個字「磨王」,這台機器的名字。曾平昇訂購的時候手上完全沒有工作,兩個月後機器從 寄過來,工作也來了。生產磨王的「飛達」告訴他,這不但是 第一台,也是全台第一台,由於其他訂購者都尚未交貨,還請低調使用,莫拍照發文。這番話讓曾平昇工作起來加倍歡喜。

紅色的磨王前面兩個磨片,後面兩個輪子,手推,圓環形的一片片刮磨。這類清除混凝土表層的機器以前至少九十公斤,磨王只有二十四公斤,反璞歸真,極簡極具發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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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屋頂不知請誰上過一層灰色的彈性膠泥,磨王走過,剝落的灰皮屑看起來好像刮刮樂刮掉的塗層,讓人想揮開遮蔽,看清楚底下的符號。

邊角磨王刮不到,換小工具琢磨。他不時起身清掃收拾,分身成小工,也許是不習慣一個人工作,他發出的情境聲很浮誇,不時對著抹在屋殼上花片形的磨痕自言自語。

村野環繞,屋頂像被圈在大富翁遊戲紙中央,他每直起身必然反射性的放眼一望,有屋看屋,有田看田,皆無便是拋荒的自然風景。西天金光沒那麼強烈之後,他發覺西向田野間有一隻跟牛同色土棕色的羊,跟他一樣在一個範圍內自轉,走走停停,有時低頭吃草,有時抬起頭來。

羊吃飽或者是吃遍,羊棄了草地,不知怎樣爬上一堵人高的咾咕牆,頸上的紅項圈浮現上來。不知為什麼,羊傻呆呆的朝南一直站在凹凸不平的石頭上。

日頭沉落海平線,曾平昇望見勝國釣魚回來,現在釣客都用伸縮魚竿,看他斜背一筒籐編的𥬷仔知他去海,而非釣竿。曾家倉庫半退休的𥬷仔就有三個,他爸形容以前海產豐盛隨隨便便就能夠抓一𥬷。他看過有人背著這種過時笨重的竹簍去採菜瓜,算是廢物利用;掛在人高馬大的勝國身上,若像一個盾牌。

勝國的父親早年在村莊什麼事都不用做,呷飽釣魚𨑨迌,背一個𥬷仔,手舉一枝長過人撐竿跳似的釣竿,在路上笑呵呵的跟下田的同村打招呼,講自己若像掛上牛軛的牛,又要去海討呷。農夫農婦當面連「汝好命」都忍著不講。悠哉的日子也會過膩?在高雄經營運輸公司的父親催他去接班較有可能,更可能是為了孩子的教育,么子勝國小學一畢業,他馬上舉家搬過去高雄。村民路過他們古色古香的四合院,望屋興嘆,家大業大啊。時常有人來探聽這間保存完整的古厝賣不賣?年輕的村幹事是外社人才幹這種傻事,他真去打聽,答案全是:無可能會賣。空置許多年的古厝忽然拆光清空,曇花一謝,舊物迷在古沙塵中徘徊不去,撿一塊破瓦也好。村民以為這裡會蓋豪宅,沒想到有錢人實際得很,也有人猜其實已經變窮了,新厝規模不及從前十分之一,離馬路四、五十步,縮進去,差不多是過去四合院的一進深。厝砌好,罕見有人返來,終於有人返來定居,已經有一點破壞。曾平昇受雇來為二樓屋頂做防水,才知曉實際面積才二十坪而已。

勝國踏上門前小徑,突然仰臉,用力地跟曾平昇點了點頭,他茫茫的回以一笑,臉一撇,瞬間彼隻羊彷彿爬升來到女兒牆邊,他心一拐,喔一大聲,用眼睛將牠送返去石牆頂,咾咕石與草地暗沉下去,屋頂更高了,他趕緊蹲身,繼續刮沙。磨王磨過見裂痕,有的顏色較深是水痕,有的水泥抹得有問題,刮過去比較凹。起風,灰沙亂飛。

勝國看見迎接他返家的「媽咪」——曾平昇乍聽以為貓咪——笑嘆「釣無!」媽咪笑回:「撒奶(撒嬌)。」漁獲一看𥬷仔重不重,二看𥬷仔打濕的高度便知曉。媽咪裝一袋魚給曾平昇,講:「伊愛釣魚不愛呷魚,愛呷肉。」不一會媽咪坐上老人騎的電動車緩緩推向院子的小土路,有錢人路面竟然不鋪個水泥,講要送幾尾魚去給生病的鄰居。

拜訪愛去海的朋友需要看潮汐,這日阿燦拿著一盒肉乾上門,周三媽咪客廳無母姊會下午茶,他悄悄爬上樓幫忙操控小金剛吊架,將屋頂掃起來的土屎一袋袋吊落,讓曾平昇下樓接應。

曾平昇第一次坐上勝國家的沙發,他這工程是阿燦居中牽線的,阿燦和勝國怎麼變那麼熟,除了小學同校過,一個住東一個住西,兩家兩人交集有限,何況名聲不好的阿燦已經住到別村。曾平昇在馬公偶遇阿燦,無需四目交接便認出算是宗親的彼此。勝國給阿燦一些泥作的工作,然後才是他,阿燦竟然變成土水師傅,建築業缺工,村裡曾經同時有五個土水師傅在包工程,無一個傳承下來。阿燦並未當他是防水師傅,招他去做土水小工,他當然拒絕。同樣的,他也不把阿燦當土水師傅;但是勝國視他倆為專業,放心讓他們做。

現在的勝國跟十二歲離開澎湖時一樣理著小平頭,依然一臉天真,比年紀較輕的阿燦和曾平昇看起來年輕。阿燦在講烏魚有五種等級,咱村沿海撒網捕的小尾烏魚是上好的,他住的那裡烏魚有油汙味。曾平昇心笑,不就跟我爸一樣,講來講去都咱村的最好。

勝國認真在聽,眼神帶有一點微痛的迷濛,使人憶起他小學時左眼被棒球打到,時任家長會長的父親轟動校園的罵聲,連排的課堂鴉雀無聲,校長令丟中勝國的孩子跪下,他父親咽嚷:「跪是要跪自己的祖先,別跪我!」那孩子哪敢起身,雷公奮力一劈:「起來……」低年級生嚇哭了,丟球的孩子叫作文化,後來就長不高了。

阿燦帶來的肉乾真好吃,是台北的,曾平昇記下品牌,等有人從台北回來好叫人幫忙買。媽咪端出一盤芭樂,一邊是整塊的,一邊籽肉分離。勝國和阿燦僅吃去籽芭樂,曾平昇連挖在一旁的芭樂心都吃,媽咪看著很歡喜,講自己若不是老矣齒岸無力,連籽都吞嚼落腹。

媽咪知道曾平昇是曾照雄的兒子,津津有味講起跟他們相關的一些事情。曾平昇哪想得到她參與過那些事情,有記憶的是她從年輕就留長頭髮,全頭紮起來,面似滿月,現在一頭銀髮,月娘縮水。這個媽咪顛覆了村民對小老婆的印象,大老婆澎湖人不種田,她從台灣嫁過來的小老婆並不是農家女,卻一直往田地跑,丈夫禁止不了隨她去,種到土豆香瓜吃不完得拿去賣,丈夫板起臉孔數落她。當時有個叫原來的老闆,開車來曾照雄家收購香瓜,原來不正不經,社區賣瓜的女人回家都不講,講到這媽咪望向院子笑。

曾平昇當然記得原來這號人物,長臉圓眼嘴唇黑黑的,抽菸嚼檳榔,穿牛仔褲。阿爸中年因緣際會認識一群馬公人,而開始變成一個交遊廣闊不甘寂寞的人。這群朋友主要有四個,名叫原來、功勞仔、文能仔、降仔,名字不帶尾音的是首腦,其他人是被他呼引在一塊的。原來在馬公開青菓合作社,同是西嶼人但不同村的功勞仔中年失業,用祖母的話講,功勞仔是被原來請在搬水果,光有動作,無職業名稱。文能仔在油漆。降仔呷飽閒閒也沒在做啥,他小弟在做醫生,變成他的個人簡介。這四個人的膚色和身材剛好按照這個順序由深而淺,從精壯到瘦弱,是色階,也是音階,如果朋友只有三個,DoReMi、ABC就完了,多一個,便成串牽連下去了。

香瓜遍地,水果販子車駛入庄頭,原本在馬公進行的買賣轉移陣地,好似對誰都好,尤其社內的農婦,起個大早出門趕市的都是女人。男人幫忙擔瓜過來,掉頭回去睡午覺,女人留著閒話家常等待秤重。媽咪分批將瓜偷運至隔壁阿雲家,再擔到曾家。阿雲的頭家認為東西賣給盤商,勢必被商人從中賺一手,阿雲仍得摸黑起床搭貨車入馬公賣瓜。

自己的瓜擔自己擔,公用曾家彼枝𣙋仔,扁擔不夠看,𣙋仔長而有力,釣魚竿採竹枝末梢,𣙋仔取麻竹最強而有力的一段竹桿,重擔擺中間,一人挑一頭。𣙋仔被摩擦得表皮油亮,竹節圓凸,在另一頭擔擔的原來非得調戲一下對面蹲身起挑的女人不可,「來!來弄一下!」原來此話一出,笑罵隨之而來,換一個女人,就戲弄一遍,不然擺不平似的;𣙋仔上瓜擔在晃,對面的女人非得忍笑全力以赴不可,原來伸手挪動垂在𣙋仔上的秤鉈,一平衡馬上收手,報出幾斤重,放下瓜擔。

聽說原來的老婆幼白若水梨,人如其名「美花」,她們去馬公順道探一下。原來如此,精明的商人心眼在斤兩上,搔窩邊草幾下只是順手,給鄉下女人找點樂子。頭家娘的美貌和青菓行的規模,尤其美花張望門外農婦那一眼之親切,都使她們對原來的觀感加分。青菓行滿坑滿谷台灣來的菓子,根本看不到村內運出來的香瓜,阿雲講的是,香瓜好辦,直接裝箱外銷,大家都稀罕外島有鹽分的水澆出來的瓜,原來出口香瓜比進其他菓子來賣輕鬆又好賺。

原來真好色還假好色,曾平昇不管,他只知道收購完他們當場喝了起來,好像什麼大功告成,若無飲一杯,等於是未完成。阿母默默的準備下酒菜,無午覺睡,待會得下田,得收拾殘局。夏天總會過去,瓜很快採完,哪知無瓜的時候他們喝得更兇,婆婆被原來收買,指揮她做東做西,嘔死她,暗地裡罵:「無飲像會死咧!」姊姊最跳腳的是廁所滿溢的濃菸酒尿騷,北風吹不散,吹不醒,酒徒在跟馬桶告解時不是對不準,就是不耐尿太久尿到快睡著,一抽身灑在地上。

媽咪終於找自己的兒子講話,將剛才所回憶的農村往事講給錯過的勝國跟阿燦聽,曾平昇上廁所回來,媽咪笑著看他,講:「阿國啊,去把我們頭前彼塊地種起來,叫他們幫你,你們三個一起啊……」

聽到天方夜譚似的,阿燦嘴張眼直:「阿姨仔,喔,我們?你們,他們咧,種田就不是釣竿拿咧,咱就行至海邊去,種田做啥?欲呷啥咱北辰買就有啊,人家講的,要喝牛奶,也不必去養牛,」

媽咪一瞥落地門外,笑著講:「你不知,我若看到這個……叫啥?喔,阿昇,阿昇爸爸行去園內,種田返來,早起一遍,日黯一遍,一日經過四遍,你不知道我多欣羨,後悔慢返來,這雙腳已經無法度……」

「媽咪,你沒看到,通咱彼區園彼條路早就已經沒去。」

「你看詳細,低腳落去新砌一條路白蒼蒼,你沒聽阿昇爸爸講,是伊去跟鄉長報告,鄉長砌一條新路予伊行。」

「啥?為著一個人欲種田,砌一條新路,」阿燦又故作大驚小怪:「政府突然間變慷慨。」

「加我眼前這幾個就不是一個人。」

「哎呦,汝叫我田中央砌一間厝還有可能,阿國阿娘,汝沒去做農業部長實在有夠可惜。」

「你不知媽咪多厲害,多有想法,可惜欠栽培。」

「好啊,捨命陪君子,只要勝國講一聲,做牛做馬,我們一起去種田,看欲栽培啥?」

「拜託咧,」一直溫溫含笑的曾平昇終於出聲:「種田?呵,種田我連勞健保都繳不出來。」

彼日笑話就講到這為止。實在有夠突發奇想,跟我啥關係?騎車路過他摸遍屋頂彼間厝,曾平昇瞇笑,放慢速度,過眼的是院子上一片青草,白白一堵的是側翻起來倚在圍牆邊上的一隻船兒,日黯僅見一塊白影,船兒像從大墨賊仔身上取下來的木屐船,豎立在草波夜潮中。

有一日他看見不止草和船,一隻羊浮出草叢,跟牛同色土棕色的羊,戴紅項圈。他停車看牠吃草,不吃草時牠神經質的闖來闖去,好像在跟誰玩。這種孤羊他在村內另一頭也看過,彼隻羊被綁在水泥空地上,不停仰頭咩咩叫,渴望北邊工地二樓上的工人看見牠。他問附近人家某人的女婿,這是你們養的嗎?男子說是,小時候買給孩子玩的,孩子讀大學去台灣了。其實自己看便知曉,話未經大腦就講出去了,曾平昇問,這隻羊是公的還母的?羊主人走過來,側了一下臉探了一下羊,告訴他,母的。

勝國家門口的羊,是媽咪借來給勝國玩的?還是勝國領養來給媽咪解悶的?日黯羊在圍牆上徘徊,好像穿高跟鞋行在獨木橋上,看起來巨大又不安,即使月缺,繫在牠脖頸上的繩索和垂掛於腿間的生殖器官依然顯著,曾平昇拿手機拍照,羊被塑像般的靜止不動,凝然的羊眸鬼裡鬼氣的吐黃光。

天亮他騎車經過,圍牆下滿是羊屎,一粒一粒排作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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