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郅忻/26樓

她站在陽台抽菸。

這裡是二十六樓。附近房屋大多是五、六樓的老公寓。站在陽台,可以看得很遠。隔一條街的學校操場,正在動工的捷運站,還有遠方的山。

這是她住過最高的樓。

小時候的家,是一棟日式街屋。一樓是紅磚屋,二樓是木造。她的房間就在二樓中間,地板、牆壁全是深色木頭。國中時,房子加蓋一層,三樓是水泥屋,再往上是頂樓。媽媽在頂樓打造一個小花園,種牡丹、七里香,還有一棵土芭樂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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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吃到土芭樂。如果此刻有顆土芭樂出現在她眼前,說不定她吃得下。土芭樂大多酸澀又硬,嚼久了口齒會出現一股清甜香氣。那是甘草芭樂沒有的味道。偶爾,也能在那棵樹上發現軟甜的果實,但鳥兒總是比她更敏銳,早在上面啄出大洞。

離婚後,到台北工作,賺了些錢。爸爸說房子舊,要她幫忙出錢改建。這次改建把原來的木造打掉,她的房間和媽媽的陽台都不見了。兒時的家變成一棟全新四層樓水泥屋。土芭樂樹不知所蹤。

那時的她,是爸爸口中的「孝女」。

爸爸生日,她買勞力士手錶送他。

小弟退伍沒工作,她幫他開錶店。

她住在獅子林八樓,小弟住七樓。因為舊家改建,爸媽搬去台北與他們同住。小弟的店在獅子林一樓,她的店在萬年大樓。忙碌的日子把銀行戶頭填得飽飽的,她用五百萬元買下翠園十二樓三房,也幫家人買保險。房子改建好,媽媽卻發現罹癌。不到一年,媽媽走了。得年五十九歲。

一樓停放媽媽的棺木,好多人在哭。她沿著樓梯往上走,來到被水泥包圍的曬衣場,從前媽媽的花園。她蹲坐在角落,放聲哭泣。

媽媽走後,爸爸交女友,住女友的家。大弟全家住在改建後的水泥屋。

她繼續在錶店奮鬥。前幾年生意不好,她賣掉獅子林養店。得知癌末,她打算再賣掉翠園,還債醫病。那時,爸爸和大弟還曾來翠園看她。

「想轉去。」她對爸爸説。

「該位無妳个位仔了。」爸爸淡淡的回。

賣掉翠園,她帶著兒子、兩隻狗和兩隻貓,搬去植物園附近老公寓四樓。無論外觀或內裡都相當陳舊的公寓,每月租金三萬多。兒子二十歲中風,半邊癱瘓。租金好貴,醫藥費好貴,她希望多少能留點錢給兒子。

一年後,抽中社會住宅,搬進這棟面山大樓。月租一萬的兩房,有全新電梯、廚房與房間。兒子很開心,跨年能遠眺101煙火。房子很好,但不是自己的。

這裡有許多規定,其中一項是不能抽菸。陽台也不准。若被發現,就可能失去居住的資格。

從前在獅子林,能坐在靠窗的矮櫃上抽菸。翠園緊鄰公園,她的陽台永遠敞開,時時都能抽上一根。現在只能偷偷的抽。

腫瘤與藥物害她吃不下。唯獨菸,讓她快活。看著煙霧往山飄散,這是她最後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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