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坊/正義不感興趣的,是複雜的思想
推薦書:Mikael Niemi/著,黃彥霖/譯《煮熊的人》(木馬文化出版)
瑞典小說《煮熊的人》,是一本將複雜思想糅合在推理情節的精采小說。情節翻轉數次,每一次都讓人驚嘆緊張,不到最後關頭,不會知道小說主角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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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設定在1850年代的瑞典北方,一個正在經歷社會與宗教改革的鄉村,小說主角牧師Lars Levi Laestadius真有其人,他不僅是神學家,也是個植物學家。《煮熊的人》作者Mikael Niemi在後記表示,在拜訪父母的墓時,也拜訪了牧師及其夫人的墓碑,感謝這個充滿魅力的牧師賜予他寫作的靈感。小說裡迷人的地方,就是這「真實」與「虛構」纏繞的敘述法:真實的人物,虛構的情節;真實的社會階級衝突,虛構的連環謀殺事件;真實的自然地景與科學知識,虛構的降靈與神蹟。實與虛複雜纏繞,難分難捨,讀者只好放下,任由作者流暢的說故事功力,帶領我們進入十九世紀中期的北方異國鄉村。
小說以「強暴謀殺案」作為鉤子,勾住讀者的注意力。鄉村裡的少女被殺害時,人人都以為是森林裡的熊幹的,只有平時就細心觀察環境的牧師發現其中蹊蹺:原來所有的證據都是兇手刻意模仿野熊留下的。只是,大眾尋找正義與真相的過程,往往簡單粗暴。眾人願意相信簡單的答案,無辜的母熊及其小熊,就成為了村民洩恨的對象。最終,熊母子被殘暴殺害,被剝皮烹煮。
但這只是小說的開始,作者厲害的地方,不僅僅在情節上製造合理的推理,也能趁著讀者對故事產生興趣後,進行人性、神性、美學,文學與語言等方面領域的思辯。只在乎情節推移的讀者可能覺得無聊,但我覺得小說裡最好看的,卻恰恰是這些帶有古典氣味的思考軌跡。這本書於2017年寫成,但敘述語調成功模仿了十九世紀中期歐洲文學的風格,呈現出《包法利夫人》的細膩思辯質地。牧師曾經跟他的小跟班尤西說:「複雜的思想,往往是正義最不感興趣的部分。」人性就是這樣,為了讓不安的情緒快速宣洩,正義很容易被利用,真相很容易被遮蔽。但真實的世界就是這麼複雜,若對複雜失去耐心,就會流於愚蠢。
小說裡另一個主角尤西,方方面面的塑造都非常成功,是作者驚人的成就。從他悲慘的身世到後來對女性畏縮的心理,作者的描述都十分入神。但最觸動我的,還是尤西的文字啟蒙。當他被鄉村裡的陽剛男性霸凌、被打到體無完膚時,他卻從文字、從書寫開始重新找回存在的意義。尤西第一個寫下的句子是:「我是人。」接下來,他寫下的名字,也是那隻小時候被他母親虐打,最終死亡的狗。他用書寫來證明存在。在各種社會暴力之下失去生命和尊嚴的可憐生物,包括他自己,都會在寫下的文字裡復生。牧師要他相信的神,並不是拯救尤西的力量,文字才是。
小說看到最後,真正的犯人終會揭露。但作者對於犯人最後受到的懲罰,以及正義最終要怎樣執行,並不是太熱心。他更在意的是任何事件、原理和思想的複雜性,比如小說中正面形象的宗教領袖,他所倡導的宗教「復興運動」也有著暴力失控的一面。《煮熊的人》是一本很有細節、力求複雜的小說,而這正是,我們這個膚淺的時代最缺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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