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真／當AI寫了一本小說……

曾幾何時，AI成了傑出寫手。大綱摘要、簡報論文、會議紀錄、廣告文案，AI似乎無所不能，但如果AI寫了一本小說呢？

其實AI創作已經屢見不鮮，類型小說、言情小說、心靈勵志等書籍皆已借助AI創作，個人出版的書籍中，AI創作更是層出不窮，但日前阿歇特出版集團（Hachette Group）宣布撤收驚悚小說《害羞女孩》（Shy Girl），卻在英美出版界引發軒然大波。《害羞女孩》的作者是米亞‧巴拉德（Mia Ballard），主角是一位寂寞孤單、經濟窘困的女孩，女孩在網路上偶然結識一位富商，富商願意解決女孩的財務困境，條件是她必須成為他的寵物，所謂的「寵物」可不是「玩物」，而是把女孩當作貓狗般關進鐵籠，巴拉德描述女孩如何逃脫富商的箝制、如何報復富商對她的凌虐，是一本近來盛行美國書市的「女性殘虐驚悚小說」（femgore）。《害羞女孩》起先是個人出版，2025年十一月由阿歇特出版集團在英國發行，原定2026年四月在美國上市，但讀者們頻頻在Goodreads、Reddit等社群平台批評《害羞女孩》像是AI創作，經《紐約時報》爆料，阿歇特出版集團宣布《害羞女孩》在英國全面下架，同時撤銷在美國的出版計畫，亞馬遜網路書店等平台也全面撤收，不再發售。

《害羞女孩》雖已撤收，阿歇特出版集團的決定依然受到質疑。眾人責問，網路上早已傳出對《害羞女孩》的負評，阿歇特出版集團為什麼依然發行？若非《紐約時報》爆料，《害羞女孩》會按照原定計畫在美國出版嗎？編輯為什麼辨識不出AI文？阿歇特出版集團為什麼未能層層把關？難不成阿歇特出版集團以為（或是希望）讀者們不會注意到《害羞女孩》是一本AI小說？

▋年產兩百部，甚至開起「AI小說創作班」！？

AI創作對美國出版界造成衝擊，最起碼在量的方面已經起了影響，個人出版這個區塊更因AI創作大幅擴充。雖然無法估算究竟多少AI作品湧入出版市場，但根據《紐約時報》報導，2024年，美國個人出版的書籍總數為兩千五百萬冊，2025年，總數遽增為三千五百萬冊，相較之下，各大傳統出版商2025年的出版總數僅六十四萬兩千冊。

AI創作不僅盛行於個人出版，言情小說作家也趨之若鶩。近來言情小說在美國出版界的銷量大幅成長，融合愛情和奇幻的「浪漫奇幻小說」（romantasy）更是暢銷排行榜的常勝軍。基本而言，言情小說的敘事依循固定的公式，而且結局不脫「從此之後幸福快樂」，是一種比較適合AI創作的文體。言情小說作家，尤其是個人出版的言情小說作家，早已借助AI擬定情節和人物，甚至開班傳授AI創作的心得，卡蘿‧哈特（Carol Hart）即是其中之一。哈特是一位南非的言情小說作家，2025年初，她心血來潮，開始借助AI寫書，八個月之內，她用二十一個筆名發表了幾十本小說，過程之中發覺AI創作的優劣與極限，於是決定開班授課。哈特原本就是快筆，一年可以用五個筆名發表十至十二本小說，以AI創作之後，光是2024年，哈特就發表了兩百多本小說，全部以個人出版在亞馬遜網路書店發售，雖然沒有一本是超級暢銷書，但總共也賣了五萬本，收入超過六位數，聽來確實相當吸引人，不是嗎？難怪哈特開班授課，每月收費八十至兩百五十美金，據說已有超過一千六百位學員。

面對AI創作的衝擊，英美出版商雖已藉由法律途徑，試圖遏止Anthropic、Google等科技巨頭擅用未經授權的書籍訓練AI，除此之外似乎束手無策。部分出版商試圖以合約規範作者，在合約中載明作品必須是「原創」，若非原創，即是違反合約，作者也將受到法律懲戒。但何謂「原創」？如果小說的情節、人物、敘事都是經由AI布設，這樣的作品是不是原創？如果作者寫了極具創意的提示詞、交給AI擬定初稿，最後再由作者修改潤飾，這樣的作品是不是原創？

▋寫作者們，請認證你是人類

撇開原創不談，英美出版界對AI的心態也相當複雜。從行政到行銷，出版商莫不借助AI，但提及創作，出版商卻無法（或不願）規範AI。讀者或許認為編輯必能把關，但人工智慧的進展神速，如果連Pangram之類的偵測工具都無法精準辨識AI文，編輯怎麼可能看得出問題？

美國作家協會日前推行「真人創作認證計畫」（Human Authored Certification Program），會員和出版社提出申請，經由協會認證，即可核發「真人創作標誌」，確認創作者是真人，英國作家協會也已提出同樣計畫，目的都在於確認創作者確實是真人。問題是：即使創作者是真人，作品也不見得出自真人之手，但連美國作家協會執行長瑪莉‧蘿森伯格（Mary Rasenberger）都坦承，目前沒有任何電腦軟體可以精準辨識AI文，難不成我們必須借助AI辨識AI？

借助AI辨識AI，更是問題重重。誠如小說家安卓雅‧巴德茲（Andrea Bartz）所言，大型語言模式利用她的作品訓練AI，換言之，她寫得不像AI，反倒是AI寫得像是她，她卻必須借重AI認證她的寫作，這樣說得通嗎？或許有朝一日，電腦軟體能夠明確分辨真人創作和AI創作，但目前電腦軟體依然趕不上AI的進展，如果你的作品被誤判為AI創作，你該怎麼辦？更甚者，怎麼寫會被判定是AI創作？難不成「如何避免寫出AI文」將會變成寫作必修？

▋翻譯外包AI，一天即可交件

值得玩味的是，對於AI創作，出版商抱持疑慮，對於AI翻譯，出版商卻樂見其成。英國《衛報》日前報導，荷蘭最具規模的出版商Veen Bosch & Keuning決定試用AI把小說翻譯成英文，出版商聲稱這只是試驗性質，限定於十本，而且都是商業性小說（commercial fiction），譯稿依然必須經過作者和編輯審閱，確保品質。此舉雖然只是試驗性質，但AI翻譯確實具有商機，近來GlobeScribe、Fluent Planet等公司推出AI翻譯服務，強調便捷快速，而且聲稱譯稿品質與真人翻譯不相上下。根據《衛報》報導，GlobeScribe可以幫客戶把法文、西班牙文、德文、義大利文、葡萄牙文翻譯成英文，小說和非小說都可以翻譯，一本書僅僅索價美金一百元，隔天就可交稿，難怪法國言情小說出版商Harlequin日前解雇旗下的專職譯者，把翻譯外包給Fluent Planet，AI譯本出爐之後再由兼職譯者審閱，出版商聲稱此舉不但節省成本，而且加速譯本出版，可謂雙贏，但丟了飯碗的專職譯者，只怕不是這麼想。

▋AI灌水書，詐取圖書寄存金

《害羞女孩》引發的討論中，還有兩點值得深思。首先是信任。AI削弱了讀者對出版商、出版商對作者，甚至作者對自己的信任，更重要的是，當AI作品大量湧入出版市場，讀者怎能確知手邊這本書是不是真人創作？帶頭控告Anthropic侵占著作權的小說家安卓雅就曾感嘆，往昔讀者關切作者如何塑造人物、如何鋪陳情節，如今讀者卻劈頭就問：小說真的是妳寫的嗎？但話又說回來，讀者真的在乎小說是誰寫的嗎？讀者確實愈來愈厭煩AI文，《害羞女孩》之所以下架，起因也在於讀者的質疑，或許讀者的眼睛果真雪亮，但AI日益精進，讀者的眼睛能夠雪亮到什麼程度？更甚者，真人創作永遠比AI創作耗資耗時，有鑑於此，部分出版界人士甚至認定，只要書價壓得夠低、新書一本接著一本搶先上市，讀者遲早會接受AI創作。

其實不僅是英美，AI在其他國家的出版界也造成衝擊。日前《韓國時報》（The Korea Times）報導，韓國一家一人出版社Luminary Books借助AI創作，光是2025年就出了九千本新書，不但品質良莠不齊，更利用「法定寄存制度」賺取寄存金。「法定寄存制度」由韓國國家圖書館制定，目的在於保存韓國的出版品，出版商在新書上市三十天之內呈交紙本書和電子書各一冊，國家圖書館就會支付與新書同等金額的寄存金，據此推算，Luminary Books賺了可觀的寄存金，問題是：如果其他出版社也利用同樣方式牟利呢？根據《韓國時報》報導，2016年開放電子書寄存時，國家圖書館五個月之內支付了一千兩百一十萬韓圜寄存金，到了2024年，數額激增為兩億六千兩百七十萬韓圜，再這樣下去，「法定寄存制度」只怕難以維持。

台灣的出版市場呢？面對AI的衝擊，我們做出了什麼準備？我不清楚台灣的書市有沒有（或是有多少）AI創作，但小說家暨評論家朱宥勳日前貼文直陳，中學的文學獎已出現AI生成的文字，而他也不只一次在評審過程中讀到AI文，在此同時，朱宥勳坦承他無法百分之百區別出誰是AI、誰不是AI。如果連以文字為業的一流小說家都辨識不出AI文，一般讀者又能如何？更令人憂心的是，如果文學獎得主是文壇的明日之星，未來的文壇會不會充斥著AI創作？

《害羞女孩》不會是唯一一本因為疑似由AI創作而遭到撤收的小說，這篇專欄也不會是唯一一篇探討AI創作的論述，事實上，AI進展神速，等到這篇專欄見報，或許已有更多議題浮上台面，重點是我們必須持續自問：AI應該是怎樣的寫手？AI應該是我們的幫手，或是我們的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