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芳如×蕭信維/【台積電文學專刊】啟程並不蒙昧
本期特選七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得主與七位啟蒙老師對談,回溯彼此生命經驗,以及如何在交互映照中走得更遠。(聯副編輯室)
啟程並不蒙昧/沈芳如
高中男校生涯的關門弟子
信維需要啟蒙?我倒沒這麼想過。
陪伴信維領取2016年台北市青少年學生文學獎之後,我便留職停薪攻讀博士學位。待2021年取得博士學位,我便轉往大學開設閱讀寫作。因此,信維是我在高中男校十餘年生涯的關門弟子。
逛書店
當年初識信維,我受命空降高三,信維則由三類轉至一類。換言之,師徒二人都是課堂上的陌生人。眼下唯一清晰的,是半年內我們得解構學測國文,進而有效率地在考場中,織就燦燦輝煌。
然而我與信維的第一類接觸,並非如此道貌岸然。暑輔某一日,底下突然傳來窸窣碎語:「老師,他台積電文學獎耶。」蛤,是哪位在說話?奮力趕課還得誠意飽滿地分心回覆,就怕辜負線下鄉民熱情叩應。只見,一個小孩將自己埋得再也無從隱沒,以便盡可能疊身於某位好事者身後。望著這位沒準備露臉的無名高手,心想光是趕課我已鞠躬盡瘁,順勢放過彼此,正可謂清爽宜人。
真正讓我們師徒產生交會的契機,是信維那並不典型的高分作文。說他文章非典,是因為一旦換個老師批閱,很可能就是題旨不夠高大上,起承轉合不甚出人意表,修辭表意更算不上精緻古奧了。殘酷的是,應試作文往往被圈限在極度壓縮的閱卷時間內,是以信維文章若能取個B+A-已是謝主隆恩。然而我無法輕易抹去,信維總是從容娓娓敘寫生活開展,從而在凡常細節中以慧黠論斷,突圍。冷冽精準,彷彿手執批閱大權的師者也遭致無情解構。而這小孩既已招降讀者,我勢必也得大器回應。但難免尷尬,一篇如如擲地字句,其實就考場作文而言,恐有自我感覺過度良好之嫌疑,因為他太不企圖討好了。所以就事論事,實在不好隨意分享還嫁接其他學子。
就這樣,每每掙扎於讀者接受與考場現實的我,索性閉起眼睛,任性賭上教師專業為信維背書去。
後來才知曉,原來信維也偷偷期待著老師的考後分享。他察覺自己的文章總有極大面世機會。這是我們師生意外搭起的小默契。看來自己無意間也給了信維一些持續書寫的底氣,算是勉強和啟蒙沾上邊了。
面對AI,更需要在國文課一再「啟蒙」
事實證明,只要信維的文字得以自在舒展,即成令人驚豔的橫空瑰瑋。
而在大學開設必修國文的這些年,我也不再擎舉大考國文這支保護巨傘。講台下,這些來自醫學電機,來自財金資管,來自物理化學,來自地質大氣諸方領域的學子們,難道還為了應付考科修習國文,甚或攻掠文學獎而研讀修辭嗎?與其悲慨學生質疑必修國文,或許不如誠懇回答,一旦擺落前述目的,必修國文之內核本質,究竟與人生課題何關。
歷史學家哈拉瑞指出,AI擅長的是「解決問題的能力(智能)」,但人類真正重要的,是「感受、意識與道德判斷」。面對洶洶的AI態勢,我們恐怕更需要在國文課一再「啟蒙」。意即,一再扣問生而為人的本質是什麼?以及,再如何我們都不願讓AI代勞的體驗是什麼?換言之,我們慎重其事地書寫,或許正為了讓落下的一字一句,切實烙下我們活過的步履行蹤。
而信維最初的書寫,正是映現流彩的凡常印記。至於身為教師的我,則是有幸在如海的試卷中,嗅得這一縷細微而怦然的質性況味。如今,我轉身在清靜小眾課堂,與更多意在尋思的靈魂安適相遇。若真要持續引領所謂啟蒙,我毋寧鍾情朱光潛《談美》的殷殷提醒:「慢慢走,欣賞啊!」而這場多年之後的執筆對談,或也綿長昭示了,啟蒙火種已在信維持續筆耕中自成光亮。
我們師徒,乃各自在講台篇章護守苗種。我們走著,字句迤邐,留下無可代筆的在場行蹤。
作者簡介
沈芳如
台大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曾獲政大道南文學獎散文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教師組散文優選、台灣中文學會四賢博士論文獎、政大優秀博士論文獎。
始終思考著,如何透過閱讀與寫作,陪伴大學生梳整世界。為了理解尊重自我與他者之主體脈絡,更為了優雅自足與AI共舞。
只有信維寫得出來/蕭信維
如果開始寫作必須要尋找一個moment
請允許我花一點時間回憶——畢竟高中已經是十年以前的事情。同時我也不是一個善於記憶的人。剛剛我翻查約莫一年前回顧高中寫作的文章,裡面提到:「我的第一篇短篇小說〈若蟲〉藉由長(ㄔㄤˊ)蟲的身體來表現探索未知的渴望……」我思考了很久,我什麼時候寫過關於蛇的故事,花了一點時間我才意識到我寫的是ㄓㄤˇ蟲。
是的我的記憶就是如此之差。我甚至不記得十年前曾經寫信給老師說「我向來最愛寫散文」(還大言不慚地說散文寫得比小說好),不記得獲得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的新詩作品是在國文課上課本上寫下的。翻看我在學時乃至畢業後與老師的書信往來,恍若隔世。
最新的一封信裡,我向老師傳遞師生對寫的稿約訊息,老師回覆:「你確定老師真啟蒙你什麼嗎?」
如果開始寫作必須要尋找一個moment,一把鑰匙、一點啟示或是一種蒙昧渾沌裡盤古開天的覺醒時刻,那麼屬於我的時刻只能說是非常無聊(但也十分切合本刊題旨):高二從三類組轉到一類組,想做一點事來證明自己,剛好在圖書館轉角,一張高額獎金的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海報……
沒有雷劈啟示。沒有醍醐灌頂的醍醐。沒有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我的文學伊始,如此平淡且簡單。小時候看《莊子.應帝王》裡儵忽欲報渾沌之德,以「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的故事還無甚感覺,只恍惚這個故事暗示了對外索求的未知與危險。直至長大一次我走在路上,聽到路人媽媽拍了拍孩子的頭,對她說:「你終於開竅了。」那瞬間我停下了腳步,久久沒有移動。
那時我才意識到或許我並沒有想開竅。或被啟蒙。
在標準答案之外,長出自己喜歡的樣子
一個一個鑿洞開挖。在飽滿純真的身體裡開出充滿回音的洞穴,眼耳鼻舌身意充斥色聲香味觸法。儵忽有為的造作,徹底地破壞了渾沌的本真,自此渾沌不存。孩童循規蹈矩地長成社會化的大人。
我還記得在那個所有人戮力準備考試的男校裡,我會在夜自習時走路到電影院看電影,會在我毫無興趣的課堂磊落地拿起木心或蘇童,在我的模擬考作文裡胡謅一個轉校生如何奮力融入新學校,遇到困境又如何轉念的過程(同樣的套路我曾經用在寬與深、審己以度人、自勝者強族繁不及備載)(但這套路在我當年學測題目「我看歪腰郵筒」中毫無用武之地,暫且按下不提)。
我會花很多篇幅,描述班雅明《柏林童年》裡,冬日爐子逸散著泡沫般酥鬆香氣的烤蘋果;描繪蕭紅《呼蘭河傳》中「我」望著被折磨的團圓媳婦的手。如今想來,我的大考作文,實是一塌糊塗。我不長篇大論,不起承轉合,不引經據典。這樣的作文,能夠一再地被老師看見,在忙碌的高三教學裡,一字一字地打下來,放在PPT上,當作好文被分享給同學,實是一件難得的事。
芳如老師沒有批評、沒有修剪,沒有告訴我「這樣寫可以讓文章更好」。我得以在段考模擬考作文裡,一次次地做我自己。她選擇不去開鑿渾沌,讓我能在標準答案之外,長出自己喜歡的樣子。
老師,我必須說,就算那時候的我已經陸陸續續拿了一些學生文學獎,勉強稱得上被文學眷顧的少年,但我仍然在意且期待,每次無聊的考試過後,老師用明亮的眼睛向大家分享,告訴同學可以注意信維的寫作套路,但不用學習,這只有他寫得出來。
老師總說我躲在角落,不吭一聲。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亦且明亮。
作者簡介
蕭信維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創所畢。曾入圍台北文學年金,獲林榮三文學獎、台北文學獎等。作品以稀碎的方式見於報刊雜誌。
最近想買新的筆電,不知道哪家廠商的售後服務比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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