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昱文×范致綾/【台積電文學專刊】漫遊在有隔的路上

左起陳昱文與范致綾。攝影/張肇輝
左起陳昱文與范致綾。攝影/張肇輝

本期特選七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得主與七位啟蒙老師對談,回溯彼此生命經驗,以及如何在交互映照中走得更遠。(聯副編輯室)

咀嚼寂寞甜味的文學傳承

●陳昱文

先認識了致綾的作品,是多年前花蓮女中文學獎現代詩組的評審會議。花蓮女中文學獎現代詩組,往往邀請入圍者現身分享詩作背後的故事,有別於一般匿名的制式化評選,參賽者能勇敢地說出內心的感受,很不容易。許多情緒間接地渲染詩句,成為評者與作者角力或共創的作品。當年,沒有聽到致綾說自己的故事。後來再相遇是台北書展,我出版詩集,你戴著口罩在沙龍間的走道上,叫我的名字。才知道你剛休學。我一直認為有一段體制外的時間,讓自己緩緩,是好選擇,何況你一直在文學路上「自主學習」。很驚訝在東華大學遇見你,那是一場謝旺霖談楊牧手稿的講座,你說從志學車站走路到講堂聆聽。我知道這是帶著對詩的虔誠抵達會場。謝旺霖認為從楊牧高中時期的筆記本,可以看出他立志擘劃一輩子進行詩創作,我想你也是如此。甚至,走出不同於花女畢業的詩人廖亮羽、徐珮芬的新路徑。

逛書店

後來,承蒙素珍老師推薦讓我有機會擔任《花蓮青年》現代詩稿的編委。我希望可以主動邀請對詩創作富有熱情且極具創作潛力的中學生投稿,腦袋中閃過幾個名字,致綾、庭瑋、竹慶、陳驛、善喜‧歐海、慧娟、浩銘、方策、啓芸等。當然有你。花蓮的藝文資源相對北部少些,這些年,我努力在校園連結現當代的作家入校講座,讓對文學藝術有興趣的孩子多一點溫暖。在須文蔚、甘耀明、李時雍等名家的花中文學講座上,看見你認真思索的身影。很好奇,來自花東縱谷的你是如何在花蓮的環境中養成自己的詩教?

●范致綾

認識老師在高一的花女文學獎評審會議上。那陣子住在身心科病房,臨時請假外出到學校,還穿著便服,感覺自己與大家格格不入。初初寫作,也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不是詩,只是憑藉著寂寞莽撞地寫,當時受到老師的肯定,像是一扇窗戶被擦乾淨,終於看見了更清晰的風景。休學後,經常遇到老師,不僅僅是台北的書展,還有花蓮的各種講座,包括一場老師與張寶云教授關於詩人楊牧的對談。即使不一定有機會和老師相認,也還是感受到一份遙遠卻也悠遠的陪伴和祝福。

高中在休學和蹺課之間度過,恍恍惚惚沒有具體時間的日子,只能讀書。在身心科病房讀小說,抄寫字句,坐在病友身邊念詩,也許透過文字,我能夠離開病房去到更遠的地方。休學期間,投遍文學獎,參加了各式各樣的文學營,經常搖搖晃晃坐火車到位於志學的東華大學聽演講。見到早於我走在文學路上的學長學姊們,滿心羨慕也期待自己成為一樣的大人。在大學讀文學創作的我回頭來看,似乎沒有對寫作更加篤定,反而失去了當時的愛意和好奇。

與老師並不是以正式的師生關係認識,想更接近地問,對老師來說,老師是如何看待以詩、以文學相遇的師生緣分呢?

●陳昱文

無比珍惜和致綾以詩相遇的師生緣。跨越時空,何嘗不是文學世界最深刻的情誼。辛笛向里爾克學詩,楊牧夢見與孔子同飛,他們未曾在實際的課堂上相遇。當然,我們也坐在同間教室不同的角落,聆聽他們上課。格格不入,似乎是所有敏銳心靈的特質,葉珊站在右外野咀嚼青草寂寞的甜味,吳岱穎寫下〈有隔〉。同樣地,當我們全神地講解文學作品,甚且是辦理講座,沒有感應的孩子,恐怕不少。有隔。致綾認識會彈鋼琴也會寫詩的花中朋友,以書寫的熱情回應一堂堂室內外的創作教學課,帶給我極大的鼓舞。同樣地,我也收到了你悠遠的祝福。和寶云老師對談的那陣子,我剛經歷住院的考驗,面對未知的健康走向,害怕極了。很開心能在樂見里8號閱覽室的楊牧系列講座和你重逢。

1960年代左右,香港《星島日報》的編輯「區惠本」鼓勵還是中學生的西西、崑南自由發表作品,甚至提供經費讓崑南先生策畫遠足,因而讓一群年輕的寫作者產生深刻的情誼。和致綾同為花東創作青年的朋友,像是庭瑋、陳繹,好奇你們聚在一起的因緣與互相砥礪的歷程?好像還有豐濱小旅行?無限嚮往。

●范致綾

和庭瑋、陳繹在後山文學獎得獎,坐在北濱懷著紅燈塔仍是白燈塔的夢,想像未來一起開家書店,賣書、寫詩。也曾經在楊牧老師的忌日和陳繹遠遠騎車去東山安樂園。縱谷平原在山腳下一覽無遺。看見鷹時讀〈鷹〉,在疑惑的青春中「允許它不斷變換位置,顯示/飛的動機,姿勢——和休息」——即使幾乎每首詩裡都有不會發音的字,即使有時並不讀懂。

左起范致綾與陳昱文。攝影/張肇輝

在與不在的花蓮

●范致綾

花蓮交給我的,詩人說的「祕密武器」,我想是一塊因邊緣而存有的餘地;從地景裡長出身體,藉由地理指認所處的方位。所以我沿著台九線公路遊蕩,搭區間車流連無人車站,更認識花蓮一點,便更認識自己一點。

和老師從台北到花蓮的求學路正好相反。目前在台北讀大學的我,終於學會熟練地搭上正確的公車班次,察覺時竟然有點哀傷,不再需要看地圖讓回家的路變得更遠了。無論是讀書或是教書期間,老師也曾想要拒絕視花蓮為抵達嗎?

●陳昱文

花蓮於我,也是富有身體感的居所,搭著賞鯨船隨海湧的韻律鼓動、暈眩、癡迷。地震搖動大地伴隨地鳴,0206的夜晚,我在辦公室加班,也作著和同事共譜校園文學獎的美夢,倏忽置物櫃倒下,連拉開大門都站不穩。深夜回到宿舍,餘震不斷,一晃動就從床上跳起。土地的晃動,雖然害怕,但只要知道大自然變動的本質,是可以慢慢適應的。相對而言,花蓮的大環境大抵保守封閉,害怕變化。就讀東華大學時的我,很幸福。師長們呵護著系上所上的文學夢,也有許多採訪實作與田野調查的課程,讓我們以文字貼近花蓮的內裡。不過,實際在花蓮工作,才會知道花蓮的物價、房價高,人際網絡既緊密又讓人窒息。拒絕視花蓮為抵達,因此我鼓起勇氣北上求學,在好幾次颱風釀成土流路斷的情況下,努力再返回花蓮生活。離開是為了回家。

左起陳昱文與范致綾。攝影/張肇輝

擦亮真誠的聲音

●范致綾

大多數時候我情願相信有一個更精準、更清晰的世界等著寫作的人創造,然後便會像楊牧老師說的:「我們必能為那主題提供更深刻的了解,和更廣大的詮釋。」但得了文學獎升大學後,我開始面臨瓶頸(簡直是長頸鹿那麼長的瓶頸)——處在匱乏之中,所謂寫作的技藝似乎不過是一面髒鏡子,無論如何只能徒勞地嘗試擦乾淨。老師對文學的想像是什麼樣子的呢?又是如何面對瓶頸的?

●陳昱文

我對文學手藝的想像是保持真誠。這很難。或許不同的單篇文學獎,真的存在著不同的得獎腔調與題材,淹沒了有話想說的心。致綾能意識到並且懷疑虛假的技藝,很可貴。得獎當然是很值得喜悅的美事,面對得獎後的瓶頸,彷彿是我有限的登山經驗中,體會到下山似乎比爬山難,面對下滑的體力,漸漸發抖的腿,保持專注一階階地踩。《莊子》提到面對困難的態度是「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不妨慢下來,好好生活與閱讀,也聽過有的創作者透過打掃的方式沉澱自我。相信你會找到自己的節奏。

作者簡介

陳昱文

任職於國立花蓮高中,近期受邀到鳳林「家訪」,看見多年前的高一導生在牆上貼滿珍藏的校園文學講座海報,讓我在挫敗的生活中仍願意相信「文學作為對抗黑暗之光」。出版詩集《還在》。

范致綾

2006年生,花蓮人,即將擁有投票權。目前就讀於國北教語創系。

今天和明天都還沒想好於是口頭禪是哎喲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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