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紹宇／《你是不會當樹嗎》：牽起人與自然，書寫一幅萬物有靈的生命景致

一棵銀杏樹，如何串連三段時空的故事？在匈牙利電影《你是不會當樹嗎》（Silent Friend）中，植物不僅是時間的見證者，也能是一部電影的主角，當人與自然的位置平等，橫跨語言、超越物種的交流也許便能發生。

還記得千禧年那時，《花樣年華》曾在一代觀眾心中留下經典銀幕記憶。片末，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究竟向樹洞傾訴什麼祕密，始終讓觀眾浮想聯翩。孰料二十多年後，他在本片巧妙延續與樹的緣分，影像疊影，角色互文，跨時空的共振悄然回應。

「跨時空」同樣是此片令人注目的敘事方式。故事始於2020年疫情之際，梁朝偉飾演的神經科學家「王博士」被迫困於一所德國大學。在無止境的孤寂裡，他開始與校園中的銀杏樹對話，甚至試圖以儀器捕捉植物知覺。時空回溯至1908年，年輕女性在父權主導的植物學界，隻身對抗嘲諷與壓抑。又來到超過半世紀後的1972年，一名青年在充滿抗爭與矛盾的青春歲月裡，透過照料天竺葵，與植物建立超越言語的關係。

講述三個不同時間的故事，並非傳統並置，而是透過穿插剪輯，縫合破碎時空。相較讓三段故事融合共處，創作者更在意凸顯各自個性，巧妙運用影像媒材顯影時代質地。攝影師選擇以35毫米黑白底片呈現二十世紀初的父權窒息，以16毫米留存嬉皮年代的躁動未知，最後在數位影像中，清晰刻畫大疫籠罩之下人與人的距離。

三位「人類角色」的困境迥異，孤寂則如出一轍。沉默的銀杏樹牽起一切，它觀察、接納，似乎不變的表面底下，其實是從不停止更新迭代的枝椏，時間尺度也在自然面前被壓縮。世世代代的變遷，對百年樹而言只是轉瞬間，而人們的生離死別，最終也僅是一段紋理，刻進年輪證明曾經存在。

作為當代匈牙利超現實主義電影的代表人物之一，導演伊爾蒂．蔻恩伊達（Ildikó Enyedi）曾以《夢鹿情謎》獲頒柏林影展金熊獎。鏡頭下的魔幻詩意飽含哲思，敘事語言遊走現實與幻夢邊緣。此外，本片主演梁朝偉著實是靈魂人物，他沉靜演繹不動聲色，卻超越千言萬語，剛剛好的疏離與溫柔，為神經學家一角注入化學反應，教人難以相信這是他首次參演歐洲電影。

片名原文為「寂靜的朋友」，這樣一部難以言說的電影，比起理解情節，更猶如一種靈性體驗。它模糊時間與空間的分野，擴充語言和意識的界線，書寫一幅「萬物有靈」的生命景致。

觀看本片是難得體驗，當你沉入其中，開放看待，如嬰兒褪去成見，包容混沌，或許能重獲遺失已久的純粹視野。定睛一看，庭中有奇樹，那裡矗立著一位寂靜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