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書恩/雲的編年
朝南的窗台保留著
最初觀測者的刻度:一道
被日影磨薄的木紋
像未完成的等高線
每日此時,我將陶碗注滿
煮沸的寂靜
沒有燃燒的荊棘,只有
晾衣繩上反覆蒸發的
水跡聖像──風來時
它們以濕潤的摩斯密碼
在床單上傳譯
未被收錄的福音
我學會辨識雲的部首:
卷雲是亙古的草書體
積雲偏旁藏著未落的雨
而層雲總在黃昏前
拆解成鉛灰色的標點
為日光作斷句練習
鴿群飛越屋頂的弧線
每日重繪完全相同的
拋物線信仰學──牠們
從不攜帶橄欖枝新葉
只以喙銜著自身褪落的
灰羽與定向的本能
晚禱其實是水龍頭
規律滴落的水垢記事:
在瓷磚凹處逐漸塑成
鐘乳石質地的低音
每個飽滿欲墜的瞬間
都是微小而確切的
重力顯現
我曾在暴雨夜翻閱
氣象觀測年鑑,紙頁間
所有數字都指向
某種重複的恩典:
降雨量、毫米、小數點後
隱藏著螺旋狀的
忍耐基因圖譜
而乾旱季節持續校準
皮膚對風向的敏感度
當沙塵暴抹去星圖
我依舊按時將陶碗
推向窗台那道木紋
讓空無盛接滿盈
讓等待成為
等待本身的儀器
終於理解奇蹟或許是
最緩慢的物理現象──
像碗底水痕每日
向東偏移零點一毫米
完成整個宇宙
不曾聲張的
自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