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曉楓/金門少女養成記
那時銀幕上究竟搬演些什麼,在許多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早已如闃黑的影院般,毫無線索可循;至於為何我會坐在記憶裡硬梆梆的木板座上,觀看「兒童不宜」的浪漫愛情電影,推敲起來,或許是鄰居大姊姊捎帶著進去的吧,那時我的身高竟還不需要購票?或者,貓著身子一溜煙便能矇混過關?這些其實都不重要了,要緊的是,眼前忽然展開一整面遼闊的海,銀幕上是沙灘男子四處奔尋著意中人的焦灼側影,畫面裡男子奔跑的樣態,伴隨著背景音樂,從此存留在我腦海中數十年,那歌詞唱著:「我在夕陽下/默默我問浪花/浪花你從海角來/是否你遇見了她?」歌者奇妙的轉音盪氣迴腸,教我的眼眶也濕潤了起來。
彼時我不過是名七、八歲的孩童吧,記得校方有時會集體帶領著到戲院進行校外教學,但那是梅花,不是浪花。「梅花梅花滿天下/越冷它越開花/梅花堅忍象徵我們/巍巍的大中華」,那幅人手一枝梅花,在橋上悲唱著悼懷老師的歌聲和畫面,我也還記得,我也曾落淚,然而梅花裡的家國情懷和夕陽下的浪花翻湧,是多麼相異的情感體驗。學校的圍牆裡外,我觸摸到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牆外的空氣好腥甜,那些軟膩的歌聲,和鄰家姊姊雲啊霜啊的名字攪和在一起,我每日看對門二姊姊穿著合身的卡其窄裙,背了垮書包出門上學;看大姊姊接著穿起白色洋裝,蓬裙旋出優美的弧線,裊裊婷婷從二樓下來,宛若走秀般亮相,心裡豔羨極了,什麼時候我能長到穿美麗衣裳的年紀?
逛書店
有一日不知為何,搜到了本名為《皇冠》的雜誌,記得裡面有好幾幅插圖,黃橙橙背景裡有亭亭玉立的長髮少女倩影,纖細而夢幻,我坐在二樓陽台小凳子上看得癡了,夕陽霞光裡望向遠處,父親下班了,正從廣場那端行來;小街上的瓦斯行門口,婆婆們拄著柺杖聊天、和我同齡的男孩們喧嚷著奔跑著。居高臨下,彷彿只有我凌虛步入縹緲仙界。父親上得樓來,我問他圖片上的字是什麼?金盞花,他說。那三字於是如此鮮亮地,長久從雜誌內頁高高如花擎起於我的記憶中。
我把這頂《皇冠》珍藏了好久,直到終於識得國字了,簡直狼吞虎嚥翻完各期雜誌,那小小開本裡藏著瓊瑤的連載小說,搭配吳璧人的插圖;還穿插有《雁兒在林梢》、《一顆紅豆》的電影劇照,林青霞、秦漢和謝玲玲都是一時之選,但我愛林青霞的靈氣天成、秦漢的文質彬彬,討厭流裡流氣的秦祥林,他總來橫刀奪愛。雜誌裡還有〈問雁兒〉的曲譜,我也傻傻地跟著學習哼唱。三毛和司馬中原小說自然也是有的,但我獨獨鍾情於一期又一期的瓊瑤。
這些不知哪兒來的《皇冠》讀完了,又跑去鎮上武廟對面榕樹下的租書店,抱回一本本《菟絲花》、《月滿西樓》、《一簾幽夢》,課堂上老師講得口沫橫飛,我在台下看《幾度夕陽紅》、《我是一片雲》、《月朦朧鳥朦朧》,亦是綿綿不絕樂在其中。終於有一天,老師從課桌椅下抽走我正偷看的小說,課後我尾隨至導師室,他從辦公桌上的書架取出《細雨燈花落》,語重心長地訓勉:「瓊瑤還不適合你這年齡看,你應該回去讀讀琦君。」從此換成小春與我的童年為伴,小春家的姨娘、肫肝叔整天在我身邊晃悠著,之後《三更有夢書當枕》、《千里懷人月在峰》等同樣充滿古典詩詞韻味的書名紛紛登場,但那況味已是完全不同。
老師或者想藉由瓊瑤小說裡風花雪月的詩詞,因勢利導,引領我「步入正途」,因此除了琦君阿姨外,還搭配了簡易版《少年詩詞欣賞》一併服用。每個周末下午,我獨坐客廳裡背著「伐木丁丁,鳥鳴嚶嚶」,想到周一到校老師要驗收,就覺得分外絕望而孤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我卻只能坐困愁城,在陰霾的天色裡,被單調的伐木聲睏得頻頻打盹。瓊瑤小說裡的粉紅泡泡夢境遠矣,遠到深邃幽谷裡,渺不可尋。
對於瓊瑤小說裡的浪漫愛情故事,我始終心念繫之。熬到小學畢業典禮當天,聽話的小女孩解禁了,一口氣在暑假把小說看遍,並且自此免疫,再也不迷戀。而讀完《夢的衣裳》,我就該上國中了,日子還是正規的戰地兒女形態,作文收尾一定要記得反攻大陸,解救水深火熱的同胞;「單打雙不打」時期從對岸飄來的宣傳單雖然再也看不到,但思想工作仍然要持續,晨間早操前的司令台,是最佳的練習場,每有演講比賽,我就得從班級競賽、年級競賽一路練習到校際競賽,升旗典禮過後照例是校長訓話、組長傳達注意事項,之後,我便被要求上台,成為朝會的餘興節目。
我討厭在全校師生面前練習背誦演講稿,那些生硬的語句由老師修改後,充滿了成人腔調,可恨還必須搭配誇張的手勢與種種悲欣交集的面部表情,例如訴求聽者同意時,必須身體前傾、表情誠懇、張開雙臂輔助,並適時發出「難道我們不該上下一心嗎?」之類的反詰問句;例如演講即將結束前,聲調得開始逐步激昂高亢,在最激動人心的那一刻,更必須奮力上揚右臂、緊握拳頭表達決心,然後以聲嘶力竭的呼口號作結。我看到暗戀的師長在班級隊伍後方來回踱步,隔了那麼遠的距離,他輕輕地一蹙眉,我都感受到了,這才不是我要的樓台會,浪漫的遙望與遐思被演成一齣教忠教孝的鬧劇。
國二寒假期間,巷口那家全鎮唯一的錄音帶行,忽爾整日循環播放著一首曲子,歌者以略帶鼻音的特殊聲腔飆高音唱著「一朵盛開的花,如詩如畫/你的微笑多芬芳,高雅高雅/可愛的你不知到哪裡去/卻留下了無限情誼」。我始終記得那一整個冬天,彷彿都籠罩在絲絲冷雨裡,空氣像小狗黏黏的濕潤的鼻尖,充斥著青春期無以名之、難以言宣的澀美與感傷。
春節過後,在滿地散落的炮竹紙花裡,遠遠走來同級不同班的一名女孩,她跟林慧萍一樣額前輕覆瀏海,兩側自然捲的髮質非常服貼地向內包覆著耳際;她穿著很大人樣的皮衣,挺直著背脊經過我家門口,儼然已有淑女的端莊與威儀。我低頭瞧瞧自己身上穿著的卡通圖案棉T,那還是母親為我添置的過年行頭,不覺滿臉躁熱。
下一年,我堅持自己上街買新衣,春節裝束倏然改成了全套褐色皮衣皮褲,但內搭卻是母親拆開舊毛線、重新手織的粉色毛衣,那洩漏出星點不協調的尷尬。在遙遠的記憶裡,這身衣裝彷彿成為具體而微的隱喻,在洋氣與土氣之間、在愛國與浪漫之間,戰地少女充滿了自我塑型的矛盾與可惱,對於愛情的幼稚憧憬與英氣風姿的薰染,相互頡頏,反覆顯形於童年到青春期的人格養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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