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文/誰在乎蜉蝣記得什麼?

誰在乎蜉蝣記得什麼?。(圖/太陽臉)
誰在乎蜉蝣記得什麼?。(圖/太陽臉)

一次朋友聚會,一位電影導演,大家稱他鄭導的說,他讀高中時曾懵懵懂懂的跟人相約去做一次有關於性的冒險,時間是寒假過舊曆新年的那幾天,活動目的是到一家如茶室般的地方去看情色影片。這類的事大凡男生都有過吧,只是方式不同,可能在成長的某一時刻,體內會分泌出一種特殊的腺體,促使人做一些有點叛逆與有齷齪感的事,性冒險是其中之一。大多只在預想階段就放棄了,萬一有機會施行,往往會陷入緊張與恐懼之中,以致功敗垂成,後來我才知道,緊張與恐懼也是興奮感的一部分。

當時還不頂開放,他與朋友到了預定要去的地方,經過一個看起來有把關的門口,進入一間似乎被重重窗帘遮蓋的房間。被引導坐定之後,果然發現前面在放妖精打架的電影,不久之後,竟然走出幾個穿著很奇特的女人,意圖拉他們到另個房間去,目的是什麼,誰都知道。他們發現搞錯了,忙著解說不是為那目的而來,因而發生了爭執,喧譁使得門外的黑道都圍了過來,幾個甚至挽起了有刺青的手臂,鄭導膽子小,嚇得縮在一邊。最後由朋友中最有勇氣的出面交涉,他們才告「全身」而退,結局是每人交出進房間要花的錢,有人交出的是他新年所得紅包的全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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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鄭導而言,那次遭遇使他知道未來的人生,隨時都藏有深不可測的陷阱,使得他不再敢到那種場合了。其次是對性的恐懼,他比較內向,有此經驗後,讓他變得害怕異性,很長一段時期不敢再想有關男女方面的事,當然也不敢結交異性。而原本愛講話的那群朋友,此後也變得比較沉默了,之後他們都順利長大,各自紛飛,也都散了。

大約隔了二十年吧,幾個朋友再度相聚,談起少年時候的荒唐,包括那次被黑道包圍的事,談得正興奮,其中一位曾共同參與的朋友竟然說,有這件事嗎?再問,還是說他不記得曾發生過此事,原來他已忘得一乾二淨了。鄭導不解,說這樣的事,是不可能忘掉的,便問我說,可能是他有什麼隱憂,不願提及那段往事而故意說忘了吧?我想了想說,有可能的,但也可能是真的忘了,我隨即想起一個發生在我身上有關遺忘的

這故事在時間上比他的還長些。四十多年前,台灣已經濟起飛,卻不如後來的富裕,中等以下的家庭,平時還是得省吃儉用的,連聽也不例外。已有CD了,但因是新發明,少又貴之外,音效也稍硬,不如傳統唱片的溫暖與飽滿,聽音樂還是得聽轉速是33又1/3的黑膠唱片,當時稱作LP(Long Playing)。一次我好像得了筆意外之財,便興奮的跑到唱片行,急急搬了一套十大張的巴克豪斯(Wilhelm Backhaus, 1884-1969)彈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集回來,這套唱片我心儀已久。

我早年聽貝多芬多是從肯普夫(Wilhelm Kempff,  1895-1991)入手的,手頭有幾張肯普夫所錄的翻版唱片,因聽久了唱片已有點磨損,雜音太多,不太能聽了,早知道巴克豪斯在貝多芬詮釋上的權威性,有機會便出手了。幾個好友知道我有此「豪舉」,紛紛要求我幫他們轉錄,我之前也曾受惠過他們,也就慨然應允。朋友中有一旅居紐約者,誇張的說他曾在「全美」蒐羅此套唱片未果,要我也幫他錄音。

朋友中另有一人寫過小說,也是畫家,又幫電視公司拍過很不錯的紀錄片,在藝文界有一定的名氣,他知道我此珍寶,也拜託我幫他錄。他與我認識較早,與我家人都算熟識。一次他到我家,看我的錄音架不夠專業,特別還帶來一架更好的Sony錄音機,指定給他的要用他的機器錄。

他在此方是專家,我對他便也更殷勤些,特地到音響店買了一大盒專業的TDK錄音帶(TDK專業錄音帶是黑金色封裝的,一般的是紅色的),回來後一方面聽唱片,一方面很仔細的幫他錄音,等把十張唱片錄完,又在錄音帶封套上寫上序號,並仔細的寫下曲目與細節,送給他時,他感激的神情,我直到今天都還忘不掉。

時間一晃四十年也過去,兩年多前我與他有緣見面,不知是因何談到貝多芬,突想起之前幫他錄巴克豪斯的事,但當我談起時他一臉茫然,問了幾次,竟然說全不記得有此事了。我想他也許一時忘了,便問他旁邊的夫人,她也同樣搖頭,我非常詫異,因為我連細節都還記得一清二楚的。那次錄音不只是我一方認真,他也同樣認真,我之後幾次到他家,還在他音響前聽那套錄音中的曲目,討論過音樂裡的細節,還記得一次,他要我當時在讀音樂班的大女兒在他家鋼琴上演奏《華德斯坦》,奏完他誇她真有巴克豪斯的風範呢。凡此種種,在一旁的我的妻子也是記得的,但為避免尷尬,我並沒有要她作證。

這件事給我衝擊很大,我因而悶悶不樂了好幾天,其中之一是讓我體悟天道無常。我想到記憶與存在的關係,也想到萬一當我們把事給忘了,那件事還算真的「存在」過嗎?

我又想起一件事,這是最近才發生的。不久前我應一位跟我同齡朋友之託,要我幫他在他將要出的書上寫段文字,說好當序當跋都可以,主要是紀念我們之間的友誼吧。我很開心,如約把文寫好寄他了,兩個月後他來電說書印好了,約了另位朋友見面,說要把書送給我們。但當我打開他的新書,從頭翻到尾,都沒看到我幫他寫的那篇文章,他卻在我們前面,不斷聊他寫作的艱辛與編書時的趣事,顯得非常興奮,卻對我寫文章的事隻字未提。我在他們面前都沒說破,我當時想,他一定是忘了,忘了約我寫文章,也忘了我寫好幫他寄去的事,「大夢誰先覺?窗外日遲遲」,人生如夢的事不是很多嗎?

遺忘有兩種,一種是有意,一種是無意。有些人不長於記憶,也不經心,常把事給忘了,算是無意;有些人視記憶為痛苦,久了後頭腦自會「選擇」把這件事忘記,算是有意,兩者過程不同,而結果沒什麼兩樣。據心理學家說,大部分有意忘掉的人其實還是記得的,所謂遺忘只是刻意封存,表面看來已無痕跡了,但經解封後,記憶是可以重現的。問題是那些已被封存的往事,是否值得再花力氣來解封與重啟呢?

不可諱言,我對朋友忘了我幫他錄音與幫他新書寫序的事,還是會有些耿耿於懷的,而這耿耿於懷也不見得是全為自己而發,更多是為他擔憂吧。其實面對別人的施惠,我也不見得都全數記得的,碰到這類事,我常說自己是掛一漏萬,有時更會用調侃的語氣說:「吃燒餅哪有不掉芝麻粒兒的?」但對施恩的朋友而言,也許就會罵我忘恩負義了。說「負義」也許稍重了,但如說「忘恩」是確然有的。

記憶又牽涉到寬恕與原諒等事,在人生中也常會碰到,魯迅曾在一篇短文〈風箏〉裡就談過。魯迅年輕時曾看他多病又瘦弱的小弟,常一個人躲在房子角落偷偷做風箏,認為是很沒出息的事,一次他當著弟弟的面把他辛苦做好的風箏給撕了。成年之後才知道玩具對兒童成長的重要,深覺後悔,一次跟弟弟提起此事,希望他原諒自己早年的魯莽,而長大的弟弟卻早已忘記了。魯迅說:

我們漸漸談起兒時的舊事來,我便敘述到這一節,自說少年時代的糊塗,「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說了,我即刻便受了寬恕,我的心從此也寬鬆了罷。「有過這樣的事麼?」他驚異地笑著說,就像旁聽著別人的故事一樣。他什麼也記不得了。

不復記得,當然也沒有寬解與原諒,對魯迅來講這是最悲慘的結局,因為罪愆永恆在心,已無法解開了。當然,都不是大事,但都瑣碎又煩人心,人要活得夠久,總要受到這些折磨的。

但要如何放開呢?記得我少年時曾著迷過「寄蜉蝣於天地,藐滄海之一粟」這句話,認為說得真夠漂亮,有貫通人生一切意蘊的味道。蜉蝣是有翅的小蟲,跟蚊子一樣在水中孵化,成蟲後會飛。古人拿蜉蝣與天地相比,是以明世間的「小大之辨」的。

聽說蜉蝣朝生暮死,牠們生命的長度只能用「彈指」來算。牠們來到世間不吃也不喝,成群在潮濕的空中飛,只為尋找配偶,交配完畢,公的落入水中立即死掉,母的還得設法飛到較平靜的水面產卵,產完卵也都力竭而死。這時的河面會堆疊著許多白色的蟲屍,顯得髒亂無比,但河水流動,也會有不少魚來飽餐蟲屍,無須多久,這片河面又乾淨得好像上面從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

如把「寄蜉蝣於天地,藐滄海之一粟」,改成「寄人生於天地,藐滄海之一粟」是沒什麼兩樣的,因為人生跟天地相比,也同樣的既小又短。我們記得什麼,忘掉什麼,對天地言,是沒有什麼作用的,退一步來說,假如蜉蝣有記憶的話,牠們會記得什麼呢?而我們會在乎牠們記得的嗎?

我把這個意思跟鄭導說了,他禮貌的點了點頭,表情有點釋然的樣子,但內心是不是全都釋然了,我也不能確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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