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我們在杭州
抗戰勝利了,爸爸高興地說:「這叫烏龜變黃鱔:解甲歸田。我們馬上回北平!」大後方有千萬人急著歸故里,北上交通滯礙難行,我們從江西到了杭州,想搭往上海的火車,再轉海運經天津到北平。火車票非常難買,一家人暫住在杭州市西湖邊的惠新路一弄一號。
▋小妹兒丟了
對門的張阿姨,帶著女兒小妹兒,也在等火車回山東。她第一次上門打招呼,說一口山東話:「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
逛書店
張阿姨經常來串門子,向母親訴苦,她丈夫去山東濟南幾個月沒消息,八成是找了個年輕的,忘了她和小妹兒。說著說著就拿手絹兒擤鼻涕,聲響非常大。媽媽陪著嘆氣,安慰幾句。張阿姨總要唱〈秋水伊人〉那首歌:「望穿秋水,不見伊人的倩影──」山東腔重,還會走音。母親有時也跟著唱,唱完了整天心情不好。
張小妹兒比我小兩歲,跟在我們兄弟屁股後面轉。寫大楷前的磨墨工作,就派小妹兒替我慢慢的磨,墨汁灑出來一點,還教訓她幾句。鋪開報紙寫字,小妹兒雙手支著下顎專注的看,寫完一個字她就問:「這個字叫什麼?」「這個字念麻。」
她就跟著念,念錯了還罵她笨,我真不是一個好老師,後來她也能認識好多字了。
世界上最大的郵輪鐵達尼號觸礁沉沒,淹死了好多人。我們兄弟就把這件鐵達尼沉船編成了戲,在家裡排演〈沉船記〉。鐵達尼上的人多,張小妹也參加演出,我們一會兒扮演船長、水手、乘客,撞船的時候東倒西歪、掉到海裡去喊救命、被救起來在小船上吐水──情節甚多,一面排演一面添加劇情,三個人瘋狂怪叫不已。最好玩的部分是獲救的人吐水,含了半口水作半昏厥狀,吐出水來再倒下去,蠢兮兮的不斷重複同樣動作,樂不可支。大人發現我們把房間裡弄得到處是水,一陣痛罵,責令把房間徹底打掃乾淨,我們在拖地板的時候,又編了好多場戲,玩得又開心又累。
一天傍晚我們回家,張阿姨站在門口,雙眼發呆,垂著肩膀很沮喪的樣子。母親同她打招呼:
「大老晚的了,回屋去吧!吃了嗎?」
「小妹兒丟了!」張阿姨聲音低啞,然後止不住的飲泣。「丟了,什麼時候,在哪裡丟的?趕快多叫人去找哇!」
張小妹兒三天前的晚上就發高燒,躺在床上胡言亂語,燒一直不退。張阿姨的朋友介紹了位神醫,費用比較貴,但女士說一副藥下去病保證就好。神醫給小妹兒號脈,開了藥。小妹喝下頭一盅藥就昏迷過去再沒醒過來,去找那個鬼大夫,神醫逃跑了。小妹兒是今天下午走的。張阿姨扒在母親的肩上邊說邊哭:
「俺好不容易才拉拔大這閨女,就這麼把她給丟了。」
張小妹穿著漂亮衣服躺在她的床上,像睡著了一樣,她光著腳沒穿鞋襪。張阿姨坐在床邊不再哭了,兩眼直挺挺的望著小妹兒,然後緩緩的低下身子,親了一下小妹兒的腳趾頭。
▋大表姊來了
媽媽有一天宣布:「大表姊要來杭州了!」「誰呀?」「就是你南城四舅的女兒呀!上次我們去南城她不在,後天她專門從南昌過來看我,你們見到表姊可得有禮貌。」
大表姊出現在門口;圓圓的臉、一雙大眼睛、皮膚曬得黝黑、紅噴噴的雙頰、一臉陽光燦爛的笑容,個子不高,穿合身的軍裝,頭髮剪得很短,罩在一頂大軍帽底下。她大聲喊著:「大姑啊!」
母親驚喜,她們以江西話對話了很久,然後發現我們哥兒倆傻乎乎的站在一旁呆望,才開始用國語交談。大表姊的江西口音比媽媽還重,不過她的聲音輕柔細嫩,聽著特別順耳。
大表姊帥著咧!她剛剛在南昌受完入伍訓練,趁著有幾天假,搭上軍車到杭州來看大姑。抗戰已經勝利了,怎麼還去當兵呢?響應蔣委員長的號召:十萬青年十萬軍,做一名光榮的青年軍戰士!入伍訓練完畢,現在已經編入陸軍第20X師,要調到哪裡還不知道,聽說是去東北。母親很不放心,頻頻地問:「聽說東北要打仗了耶,女孩子在部隊裡幹什麼,難道也要扛著槍上第一線?妳還沒滿二十歲呢!」
「大姑別擔心,部隊的同志都對我很好,生活比在家裡苦一點,我們互相照顧,過得不錯。女兵不用上第一線,做文化宣傳工作。」
「大表姊妳放過槍嗎?」「當然放過,好多次呢!青年軍的裝備最好,大家都要通過射擊訓練。我打槍還滿準的。」「放槍好響,會不會害怕?」「聲音太響可以在耳朵裡塞坨棉花。最要注意的是後座力,搞不好會把肩窩給撞得又青又紫的。」「什麼是後座力呀?」
大表姊知道的事真多,她很有耐心的同我們講許多事、南昌鄉下的水果好吃得不得了──!她緩緩地講外國童話故事:《白雪公主和七矮人》,吃一口毒蘋果會昏過去;《仙履奇緣》,被後母虐待的漂亮女孩子,參加舞會,半夜十二點,馬車快變回南瓜了,緊張地快跑,丟了一隻玻璃高跟鞋……她學《綠野仙蹤》裡的獅子,那個假裝勇敢的傻瓜樣子,好好笑。我們聽得入迷。
抗戰時期在江西鄉下成長,書本是很少見的東西,我們從大人的言談中攝取知識。爸爸愛說《三國演義》、《水滸傳》的段子,母親念章回小說,講解完了我們得好好去讀,下一次抽考。千萬不能念白字,有次我把「泣」字讀成「拉」,馬謖念成馬繼,被教訓一頓,哥哥還嘲笑了我半輩子。從來就沒聽說過什麼西洋童話,還有專門為小孩子寫的書?大表姊住在大都市南昌,見識很廣,她小時候一定讀過好多童話書,又那麼輕聲細語地講一個個美美的西洋故事,我們愛她愛得要命。
母親交給我們任務,帶著大表姊遊西湖十景。那麼多的景點,幾天怎麼跑得完?老母每天被我們煩死,她信得過大表姊,就把帶小孩的工作交給姪女,暫時輕鬆幾天。母親不斷警告,不准亂買路邊的零食吃。大表姊換上普通衣服,更加好看。同她出遊太愉快了,隨著我們的意思亂跑,只要別走丟了就好。想死了買一根冰棒吃,慫恿了許久,大表姊就是不肯,說:「大姑交代的話是法律,我們曹家的家規:長姊如母,連我爸爸也要聽大姑的。」
大表姊在我們家住了五天,又穿上軍裝拎起軍用包,回南昌師部報到。我是雨神身旁捧夜壺的好哭童子,臨別時止不住又淚流滿面起來。大表姊說:「部隊調到北方,有空就去北平找你們。」
她離開之後,我們不停地談大表姊好幾天。母親說:「你四舅很封建,就想有個兒子,可是四舅母年紀大了,不能再生,四舅大概要再娶一房。你大表姊非常反對,所以她們父女之間的感情不好。」
我們去了北平,一直沒有大表姊的消息。
▋野阿姨醉了
隔壁的鄺叔叔是廣東人,太太年輕活潑,打扮時髦,講話很快。因為她的名字裡有個野字,我們兄弟叫她野阿姨。
終於買到去上海的火車票了,鄺叔叔叫了一桌子菜在他家給我們餞行。鄺叔叔對國際時事很有興趣,又喜歡聽爸爸講笑話;野阿姨愛跟父親喝酒,你一杯我一杯地乾,胡說八道地很熱鬧。這回的菜特別多,有好大一盤肥肉。爸爸喝了酒話一定多:「我有一個謎語:日本無條件投降,打古代人名一。」
鄺叔叔想了一會兒,放棄。
爸爸說:「答案有兩個:屈原、蘇武。屈原是指日本屈服於美國的原子彈,蘇武是說蘇聯出兵中國東北。蘇武這個謎底嫌牽強,蘇聯紅軍趁我們來不及接收,乘人之危搶東北的領土和資源。回答不同謎底的人,代表各自的政治立場:答屈原的贊成國民黨,說蘇武的擁護共產黨。唉!國共肯定要打起來的。日本慘敗,咱們這邊是慘勝,接著還自相殘殺。老蔣怎麼了?究竟還要不要咱們老百姓呢?」
媽媽不斷地瞪他,攔不住老爸的隨興講話:「小鄺他們又不是外人,關上門兒喝點酒發發牢騷礙著誰了呀?」
野阿姨有點醉了,開始叫爸爸乾爹。父親連說不敢,但是論年紀也勉強夠格。野阿姨要求父親給乾女兒改名字,把那個野字去掉。老爸說:「野字挺好的呀!漢人就是不夠野,要能野起來哪個帝國主義者敢欺負我們。」
一頓飯吃了很久,野阿姨的聲音愈來愈大,動作也大,砸碎兩隻杯子。鄺叔叔先是好好勸她,無效。後來兩個人彼此以廣東話大聲吵,父親講笑話,想緩和氣氛:
「我在《前線日報》上班,隔壁桌同事是廣東人,我懷疑他有外遇,而且我知道那個外遇的名字叫彬,因為他每次接電話都說:彬妹呀!」(粵語:邊位,哪一位。)
沒人笑,鄺氏夫婦愈吵愈烈,我們一家四口匆匆離席。
好奇心重,我頻頻地去鄺家門口偷聽:有摔東西的聲音,野阿姨尖叫,鄺叔叔怒吼,然後鄺叔叔用力甩門出去了。我慢慢推開他們家的門,進去打探。屋子裡砸的一團亂,野阿姨躺在床上呻吟,嘴角有白沫。走向前去,野阿姨說:「小方啊!我好熱,胸口好熱。你去廚房喲!拿那塊豆腐來。」
廚房裡真的有一碟子新鮮豆腐,拿過去交給她。野阿姨就解開上衣,露出奶奶來,把豆腐都倒在胸口,說:「喔!現在才涼快嘍!」
回去做現場報告,爸爸的眉毛揚起,若無其事地慢慢走到隔壁去,我跟著他。野阿姨還躺在那裡,繼續哼呀嗨的!大概覺察到有不同的腳步聲,她抓了件衣服過來,把胸口上的豆腐什麼的都蓋住了。
事後老哥做權威性分析:那天野阿姨其實並沒有醉得很厲害。
三天後我們搭火車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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