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疆/搬家就像寫長篇小說(上)

搬家就像寫長篇小說(上)。(圖/AI生成)
搬家就像寫長篇小說(上)。(圖/AI生成)

檸檬黃的天光,潑進空蕩蕩的室內。像一片凍結的海浪,搖晃暈眩症發作的你。

你,以手遮眼,屈身前進,挨近窗口,想要放下窗簾,赫然發現,淺藍色百葉窗,已經拆除。

逛書店

窗台、窗框周遭,徒留刀疤般的鏽蝕痕跡。

左顧右盼,環堵蕭然。

你的房間,三坪不到的小小空間,三十多年來,孕育你的,承載你的老去……

如今,殘破裸露,羞澀蒼白,像沒穿裙子的小姑娘。

仔細瞧!塵埃尚未落定。

浮光與掠影,在牆角、廊道、房門、大燈間小腳踢踏,載歌載舞。

你的歡樂或悲傷,在果凍狀的時間之流,默默集結,載浮載沉。

昨日搬家的疲憊──從清晨七點到下午五點,三大卡車搬運──喔不!是長達二年的「離巢行動」,搬不盡的沉重、艱辛與難受,像冰雹,綿綿密密砸向你的肩膀、心頭……

父親說,三歲以前,你是不折不扣的「游牧孩童」。

「居無定所」是令尊軍旅生涯的寫照。

婚前,戰場在哪裡,一條命就寄在那裡。

婚後,部隊移防哪裡,一家三口就暫時棲身那裡。

從台北到台南,到,再回到台北;三張犁、臥龍街、雙連國小……到後來「定居」的老家。父親笑稱:「台北市十二行政區,都是我們的家。」

「無妨。我跟你媽媽結婚時,房頂有漏洞,桌椅廚具沒錢買,還是軍中袍澤拿家裡的舊鍋破碗來湊合的。」

可惜,你太年幼,幾乎沒有遷移的記憶,只留下一種感覺:搖晃。

天搖地動、世界異變的那種顛盪。

父親給你的庭訓:

鴻飛東西、南來北往不算什麼。

至少,有地方可去,有家能回。

當年離鄉,頻頻回首,巴不得將老宅、娘親、汗牛充棟的古書、一草一木扛起來帶走。

心裡盤算著:端午、中秋、重陽……最遲過年,一定回來看老娘。

五年後,我在基隆上岸,回望茫茫大海,這才驚覺,這一趟「搬家」,搬得如此遙,那麼久。

「爸爸會想老家嗎?」

某年除夕,稍解人事的你,問了個蠢問題。

「想!當然想!朝思,暮也想。只是……呵呵!」父親伸手,摸摸你剛剪的大平頭。

「什麼?」你眨巴著小眼睛。

「做人啊!要懂得隨遇而安。」父親露出知足的笑容:「有妻有兒的地方,就是家鄉。」

你的生活態度,與令尊相反:隨安而遇,或,不遇。

你名之為:只問自在不假外求的生命姿態。

不接觸陌生人。不接收廣告(通常是詐騙)訊息。拒絕親友的合夥邀約──以免傷感情。

待在舒適圈。立志當阿宅。

所以,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辭鄉──離開你居住二十餘年,屋頂漏雨、桌椅不全的老家,你徬徨失落,不能自已,長達十年。

那段時光,你的生命掉進莫名的迴圈:夜夜夢回老眷村,像不捨塵世的幽魂,清醒而痛苦,逡巡已經消逝的屋瓦巷弄。

意識到了嗎?

那是一種轉折,沆漭巨流的一道彎角,或者說,某章某節的結束。

你必須前進。不論順流,或者逆泅。

眷村拆除前,每個周末,你都會騎車繞回你的童年故居。

看著屋瓦崩毀,牆垣傾圮。

看著鄰居的長毛狗,眼角生翳,白毛蒙灰,死守屋前,等候主人歸來。

看著整座村子連同它的故事被連根拔起。

看著夷平的基地挖出巨大的地洞。

然後,地洞變地基,平地起高樓。一層一層鋼筋水泥,像快速成長的巨木,節節攀升,愈蓋愈高……

朝你們心目中的「天堂藍圖」邁進──一座陽光燦爛的國宅社區。

你的「新家」,父親的「新新家」。

你料想不到,若干年後,這個「新家」比你忘不了的眷村老宅更舊更老。

而且,你已經不需要「老家」,你自己就是個「老人家」。

對半生流離的父親而言,這棟鋼筋水泥華廈,是他歡喜喬遷的第幾個窩?

令尊的名言:「我們可以流離,但不能失所。」

新居落成時,父親迫不及待拉著你「看新房」──他十二萬分期盼兒子成家。

這裡瞧瞧,那頭摸摸……你們父子倆是雀躍的堂前燕,飛入空蕩明亮、大三房的百姓家。

父親一臉不可置信,眼神卻是喜不自勝。

深咖啡色的門框稚氣未脫──喔不!是油漆味未脫。

牆面雪白得讓你聯想一則成語:傅粉何郎。

「小帥哥!高興嗎?」父親笑瞇瞇問。

「老帥哥!您開心就好。」你笑呵呵答。

「可不?這間未來的『祖厝』,是咱們張家安身立命、代代相承的起點哪!」父親豪情宣示。

開燈。金銀交錯的光芒潑灑而下,充盈室內,包覆你和你老爸綻放的嘴、揚起的眉。

多年後,你的父親神情不捨向你告別:「兒子啊!抱歉喔!爸爸又要『搬家』了,還要勞你來送行。」

想到什麼,老爸爸忽然咧嘴一笑:「搬家真的很累。希望這一次以後,不用再搬了。」

父親的「家」,指的是:你們動用黨政關係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五指山國軍公墓。

 

搬家真的很累。

對你而言,比寫長篇小說還要磨人。

而且,曠日廢時。

需要全盤規畫、鋼鐵意志、鍥而不捨的行動力。

當你起心動念,想要完成一部「宏偉巨著」,必須籌謀什麼?

經。營。砌。造。

「經」是經年累月,代表過程。

「營」是不懈怠的追求,不嫌棄的廝守──不論是作品,還是愛屋。

「砌」呢?慾望的驅力,情感的重力,日復一日,堆句疊詞。漫長得讓你懷疑沒有盡頭的文字積分方程式。

至於「造」字,辵和告的合體,邊走邊告白,一種平地忽起無端消失,傳說中古堡巨塔的游移說法。

指天涉地,誇飾怪談,走走唱唱,花編霧造。  

造什麼呢?

造福,造景,造型,造物,造因果……也可能是,造孽,造謠,造反,造次,造業障……

你想到:造大屋。

古人說: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你說:秀才搬家,二年難成。

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回老家?

不!是賣老家。

你有那麼多家私細軟、黃金珠寶要收拾?

是書。書山書海書宇宙。

走訪貴府,或者說,你的「書屋」,觸目所及,盡是歷史事件、科學進境、哲學命題和古人的名字。

朋友開你玩笑:「你的房子不是給人住的……」

「那是給誰住?」

「給書住。」朋友繼續調侃你:「請問,李白、尼采、波赫士每個月付你多少房租?」

上一回遷居,父親鄭重叮嚀:「……東西不要愈帶愈多。確定不看或不重要的書,不妨回收。」

「不重要的書?這話讓死去的作者聽到,肯定哭著活回來。」年輕的你不以為然:「老爸!你也是出身書香門第,怎會嫌書多?」

是嗎?三十多年後,「坐擁百城」的你,飽受「坐困愁城」之苦。

你的知識寶庫、人類的智慧傳承,好像會自我繁殖:不斷累積、增生,呈等比級數成長。

書櫃塞爆,客廳堆滿,走道消失;臥榻之旁,層層疊疊,都是「紙本床邊故事」。

廚房料理台、廁所馬桶蓋也能嗅到沾染人間煙火的書香。

知識就是力量?也會引來「時間」這名死敵的暴力相向。

破損、潮霉、散裂的情況日益嚴重。

白色的領土被泛黃的勢力占據。

有些扉頁沾黏纏結,像捕蠅紙。

有些字詞暈糊難辨,如霧裡花。

更慘的是,你的視界愈來愈矇矓,戴上眼鏡,也阻止不了飛蚊大軍過境掀起的撩亂。

攤開書本,白紙黑字變成迷離夢境,青山隱隱,魅影幢幢。

漸漸,求知的慾望豎起白旗,有如被你棄置玄關洩了氣的籃球。

這叫作什麼?

寂寞的人,坐著老花。

不只如此。

你的宅廢生活,邋遢而髒亂:衣服、雜物、報章、列印紙、日常用品、瓶瓶罐罐……

再加上,老爸的遺物,朋友寄放你這裡的衣物、資料,櫥櫃裡的陳年老酒,不知該列入回收資源還是垃圾的你的二十九尊獎座……

林林總總(你其實想說琳瑯滿目),「霉」不勝收,盤踞空間,竊據時間,從地板堆到天花板。

二年前,你的生活陷入困境,打算整理房屋,以待出售。

問題是,該由何處著手?

你愕視著由你一手打造的「垃圾窩」,深深深呼吸,腦海浮現一則成語:愚公移山。

一年前,經濟壓力迫在眉睫,你不得不作出決定。

房仲人員興高采烈來你家,東張西望,找不到落腳處,也看不見被衣物、雜誌掩埋的座椅,只好坐在書箱上,拿出委託契約,逐條逐句向你解說權利、義務關係。

房仲婉轉提議:「人是視覺的動物。有時候啊!房屋的『賣相』會決定價格和成交速度。」

微笑,頷首。你當然懂。

只是,三十多歲的房子,就像花甲之齡的你,只能相信「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把房子清空,重新粉刷,煥然一新,就是原始屋況老宅的最佳賣相。

可惜,你做不到。

如果先搬家,原來的房貸,加上新增的房租,會讓你困窘的財務狀況雪上加霜。

也因此,你的愛屋待售期長達一年。

房仲人員不知道,你的大掃除工作,已經進行整整一年。

否則,他落坐的地方,就不是書箱,而是橫七豎八的書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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