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不只是嘴砲而已:回看1970年代的現代詩論戰
▋詩人們拉幫結派,一戰再戰
戰後台灣新詩發展,從1945年以降,至今已超過一甲子。六十多年來,台灣新詩的演變可謂起伏有加,精采十分。從戰後初期新詩的摸索與適應,到1950年代反共戰鬥氛圍下現代主義的移植;從1960年代超現實主義的勃興,到1970年代寫實主義與鄉土詩的再起;從1980年代中期後現代主義與後殖民主義的相互競妍,到1990年代迄今詩創作的多元開放、多聲交響,不再受限於單一主義,也讓台灣詩壇擁有繁華勝景。
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中,新詩和小說、散文、戲劇除了固有的文類之分,也有特屬於詩人(相較於小說家、散文家)的社群特質,那就是性喜結社,因此詩社特多;好發議論,因此論戰不止。在戰後台灣文學的發展過程中,我們總會看到眾多詩社起落、各個論戰頻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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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詩人結社來看,跨越日治時期到戰後初期的社團「銀鈴會」多數是詩人,他們受到日本前衛詩潮影響,以創作延續戰後台灣新詩的火苗;1950代之後成立的現代詩、藍星、創世紀以及笠,是影響戰後台灣新詩發展至關重要的四大詩社;1970年代之後出現的戰後世代詩社更如雨後春筍,舉其著者就有龍族、大地、主流、後浪、神州、風燈、草根、大海洋、綠地、詩脈、陽光小集……等眾多詩社。這些詩社都由詩人組成,伴隨著詩刊出版,既是發表詩作的園地,也透過詩刊匯聚同仁共識,倡議詩學主張。這是詩壇特有的現象。
也因為詩社的成立、詩刊的出版,多半來自詩社同仁對詩學的共識,有共識就有主義或主張,有主張就有宣言,因此在詩社與詩社之間、詩人與詩人之間,乃至詩人與文壇、文化界之間就會出現各種與詩有關的論戰。這些論戰有大有小,有些觸及詩學主張,有些觸及世代交替,有些則是詩人與文化界的爭辯,粗略估計應有十多起之多。
▋從現代主義到超現實主義
這些論戰中影響較大、範圍較廣的,如1956年紀弦成立「現代派」,要「領導新詩的再革命,推動新詩的現代化」,提出「六大信條」,主張「新詩乃是橫的移檀,而非縱的繼承」;強調知性,追求詩的純粹性。這個主張引發了覃子豪的不同看法,乃於1957年《藍星詩選‧獅子星座號》發表〈新詩向何處去?〉提出「新詩六原則」,質疑紀弦的主張,認為新詩「不能從十九世紀末的象徵主義中去求風格的完成,也不能從現代主義中去求風格的完成」。紀弦其後則在《現代詩》發表〈從現代主義到新現代主義──對於覃子豪先生「新詩向何處去」一文的答覆〉,又引發余光中、羅門、黃用等詩人在《藍星詩選‧天鵝星座號》反擊……雙方你來我往,好不熱鬧。從今天的角度來看,這場論戰對台灣新詩的現代主義美學是具有正面效應的,它使得1950年代的台灣新詩不致陷入「戰鬥詩」的泥沼中,得以排除戰鬥文藝八股,自主發展,也為其後的現代主義詩學奠定了基礎。
進入1960年代之後,延續現代主義詩學的是創世紀詩社。但創刊於1954年十月的《創世紀》,一開始標舉的並非現代主義而是「戰鬥文藝」,強調要「確立新詩的民族陣線」、「建立鋼鐵般的詩陣營」、「徹底肅清赤色黃色灰色流毒」。或許是覃子豪和紀弦的論戰給了啟發,《創世紀》從1959年四月(十一期)開始主張超現實主義,強調詩的「世界性、超現實性、獨創性以及純粹性」。這個轉折相當戲劇化,搭配了白色恐怖統治的壓制、美援文化的西化走向,終於主導1960年代台灣詩壇風潮,且在1970年代中期到達高峰。
▋舞自己的龍:第二次新詩論戰
創世紀詩社所主張的超現實主義是修正過的,已將其中強烈的社會主義思想和反抗意識去除,洛夫稱之為「廣義超現實主義」,但在余光中眼中,還是問題重重。1972年余光中在〈第十七個誕辰〉一文中,指責超現實主義「放逐理性,切斷聯想,扼殺文法的結果,使詩境成為夢境,詩的語言成為囈語甚或魘呼,而意象的濫用無度,到了湮沒意境的阻礙節奏的嚴重程度」。另一位詩人陳千武也批判超現實主義的詩「失去了本土的根切實的思考,大舉趨向極端虛無的詩路而迷途了」,因此有1964年本土詩刊《笠》的誕生。
是這樣的背景,促成了第二次新詩論戰(也稱為「現代詩論戰」)的爆發。這場論戰和戰後世代詩人組成的「龍族」、「大地」與「主流」三個詩社及其詩刊有密切關聯。
1971年三月,《龍族》詩刊創刊,宣言強調「我們敲我們自己的鑼打我們自己的鼓舞我們自己的龍」,這句口號透露出了戰後代詩人對於現代詩「橫的移植」的厭棄,以及反歸傳統的想望。接著,同年七月,《主流》詩刊創刊,強調「我們否定/我們以前/所擁有的」,「將慷慨以天下為己任,把我們的頭顱擲向這新生的大時代巨流,締造這一代中國詩的復興」。再接著,次年九月,《大地》詩刊創刊,主張要「推波助瀾漸漸形成一股運動,以期二十年來在橫的移植中生長起來的現代詩,在重新正視中國傳統文化以及現實生活中獲得必要的滋潤和再生」。
龍族、主流和大地等三個詩社的詩人當年多是大學生,他們對超現實主義詩風的不滿在宣言中處處可見。但畢竟是詩壇內部的主張,還算溫和。來自詩壇外部,對西化路線的批判就毫不留情了,這就是所謂「關唐事件」。「關唐」指的是關傑明與唐文標兩位學者。
▋「關唐事件」以文字猛烈交火
關傑明,英國劍橋大學文學博士,當時任教於新加坡大學英文系,1972年二月,他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發表〈中國現代詩人的困境〉;同年九月發表〈中國現代詩的幻境〉。在這兩篇文章中,關傑明以三本現代詩選為例,批判當時的現代詩只是「生吞活剝地將由歐美各地進口的新東西拼湊一番而已」,指責超現實主義詩人以「世界性」、「國際性」掩護西化,忽略了「民族特點」。
關傑明的兩篇評論,都觸及新詩創作的偏差與西化問題,針對前文,《創世紀》隨即於當年九月出版的復刊號表示,該社對「以往的某些創作觀將有所修正」;針對後文,《創世紀》則在十二月出版的三十一期展開反擊,說關傑明「言論過分偏激武斷」、「企圖一筆抹殺全部歷史」。
接著關傑明事件之後,1973年七月,龍族詩社推出《龍族評論專號》,主編高上秦(本名高信疆,同時也是人間副刊主編)在〈探索與回顧──寫在《龍族評論專號》前面〉序文中指責1950、60年代的西化詩風「遠離了他所來自的那個傳統與社會」、「忘記了他仍生活在群眾中,也忘記了他的作品最終仍要回到廣大的群眾裡去」,並且已經「失去根植的泥土」。傳統與社會、群眾與泥土,正是當時的青年詩人最在意的書寫對象。
也在這本專號中,當時回國擔任台大數學系客座教授的唐文標發表了〈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人──論傳統詩與現代詩〉一文,指名批判周夢蝶、葉珊和余光中的詩;此外,又在《文季》發表〈詩的沒落──台港新詩的歷史批判〉、在《中外文學》發表〈僵斃的現代詩〉。三篇評論連發,猶如震撼彈,震驚了當時的詩壇。
簡要歸納,唐文標的批判重點在:一、批判超現實的詩存在「個人的、非作用的、『思想』的、文字的、抒情的、集體的」六大「逃避」;二、現代詩是「麻醉劑,迷幻藥」,詩人必須「體察詩的本來面目,健康的個性,詩所特具的美好經濟的言語,和詩能對社會所起的正作用」,才能對社會做出貢獻。
關唐事件的反響和討論也很熱烈。顏元叔在1973年十月出版的《中外文學》發表〈唐文標事件〉,指唐文標「以偏概全」;其後余光中也在《中外文學》發表〈詩人何罪〉,為詩人答辯;詩人周鼎則在《創世紀》撰文指責唐文標提倡「詩應服役於社會」,「居心險毒」。再接著,次年八月,《中外文學》刊出余光中的〈詩運小卜〉,肯定龍族詩社所代表的戰後代詩人具有「批評的突破和思想的獨立」;洛夫則在《創世紀》發表〈請為中國詩壇保留一分純淨〉,反擊關唐兩人「挾其凌厲之筆,狂掃異己」,並強調現代詩「精神上的虛無、風格上的晦澀、意象語的經營,以及對純粹性的追求,絕非『西化』二字可以概括,這是時代使然、當代文風使然,而且中國古已有之」。
起於戰後世代詩人的反省,到關傑明、唐文標兩人的批判,以至余光中與洛夫對待外界批評的不同反應,這場現代詩論戰在戰後台灣新詩發展史上具有重大的意義,不只是嘴砲而已──1960年代超現實主義高標的「世界性」、「超現實性」、「獨創性」和「純粹性」等主張,來到1970年代受到檢討與修正;論戰之後,詩壇開始朝向「民族性」、「社會性」、「本土性」、「開放性」和「世俗性」的現實主義路線發展,詩的語言從晦澀難懂轉為明澈可解,詩人和這個社會、土地與人民也更加靠近了。
而更直接也更巨大的影響是,現代詩論戰結束後不久,思潮相激,文風相盪,1977年爆發了不止於詩,且及於小說,終至改變台灣文學總體走向的鄉土文學論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