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宇翔／色情地安靜

推薦書：王柄富《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雙囍出版）

像是愛著我們的渺小，愛著

這反客為主的一生，世界是因為生命而存在

認識的比喻越多，我就越作此想

──〈比喻〉

讀王柄富的詩令人欣羨，其中的「直心」多不容易。文學貴直誠，歌詩忌宣洩。宣洩者自心誇大，仰賴抒情，揮霍高音，即便不斷引譬連類，卻溢出人生真實的境遇，也低估了人心的幽微。王柄富的詩，卻是既老成又童真，既通透又曖昧，用語衿煉，境界神祕，如同詩人陳義芝所言，是「眼界外的靈視」，往往能夠把他我之間不敢言說（而非不可言說）的心思，予以逼視，不諂不曲，由外而內將我們從修辭中帶領回深邃的真實，使閱讀體驗宛如公案審判，隨著詩一行行俐落的切割，隨纖薄或粗重的刀法，也思量起這名活生生的詩人，內心深層的溫熱與冰涼。詩同時是魚肉，也是刀俎本身。有了透骨的直心，一首詩就是一座道場：

身為一條河的委屈，我是懂得的

身為一條魚的羞恥，我是懂得的

我有多麼喜歡安靜

這些移動的山水，我們受苦的心

──〈安靜〉

簡單的造句，卻有出奇之效，莫非說，正因為造句簡單，這才凸顯出了奇妙的意蘊？這本是樸實誠懇，悅耳動聽的民謠男低音，卻難掩歌聲裡，秀異而強烈的感情。打造出枯山水的大和民族，同時正也是禮讚著陰翳的傷感民族，我也常常將柄富詩中某些嶙峋石塊，看成了蓄勢蹲坐的猛虎。佛教雕像中我們常見的是，金剛怒目竟慈悲，菩薩低眉皆無情，用王柄富的詩來翻譯，則是：「最富有的想像在我手中，從來都是幸災樂禍」，和「我們的世界，色情地安靜」。最後，還要忍不住發出這樣的禮讚：「多好，我們的肉體依然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