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連科/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下)

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下)(圖/AI生成)
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下)(圖/AI生成)

前情提要:閻連科/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上)

少年離開奶奶就往鎮外高速路的口上去。鎮街上的集日裡,人多得和樹林旺草一模樣。買的賣的吆喝聲,在天空打著鬧著扯拽著。菜市場滿地都是菜葉子。蔥味韭菜味,絆著腿腳如繩子拉著他的褲管樣。汽車和拖拉機,在人流中堵得喇叭不停歇的響。可那喇叭聲,實在沒有他的喇叭好。他的車喇叭,是來自省會的蘭博基尼車。蘭博基尼撞壞在的急彎上,那喇叭就成了他好日子的喇叭了,輕輕一按若黃鸝在晨霧枝上的鳴叫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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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離鎮子三公里。那個東山坡上的高速急彎兒,好像是為了給他裝配造車才修的一個急彎兒。急彎前的百米二百米,留有一個出口和進口。進出口的疊角上,營紮著少女家的修車行。一切都是剛巧、剛剛好。一切都是有黑夜必有日出樣。為了生發事故在高速公路修了急彎兒。為了急彎事故有了高速口的修車行。車行裡留下的各種廢鐵車配件,水到渠成都流到了他和奶奶的廢品回收站。終於終於的,幾年後的他,就配造好了他的新品好日子。修車行的所有廢鐵都是少女的銀行取款機,而他是定期要給取款機送裝鈔票那個人。可是他很久沒有去給那取款的機器送鈔了。他欠那取款的機器已經很多錢。他欠的錢少女都記在少女的一個小本上。現在車子造好了,他即將開著好日子,擇時離開這兒了,走前他必須把欠那少女的,一分不少還給人家去。

離開鎮街的商店、鋪面、攤位和菜市場,抄近路穿過一片樹林又片小麥地,很快到了高速公路的出口旁。高速公路呈出一條光帶子,爍爍閃閃掛在山腰上。公路的出口若一條水流的豁口開在山腳下。臥在出口旁的一個院落和幾間房,就是少女家的汽修行。沿著從鎮子通往高速路口的公路朝前走,到汽配行的房前邊,隔著馬路朝著汽修行的那邊望。一排矮樹的稠枝和綠葉,院牆樣把汽修行和外面隔開來。讓目光從樹葉的縫隙鑽過去,他看見少女的父親、哥哥正在樹後吊修一輛車。她的母親進進出不知忙什麼。今天不僅為集日,而且還是星期六,他知道少女不上學,就在修配行她家的哪兒做什麼。他隔著馬路對著那一排房子遠遠立下來,只要少女從屋裡走出來,他一眼就能看到她。

急立立的等。

等啊等啊等。

等得太久了,眼睛都睜得疼起來。馬路上從集市撤回來的人車多起來。他想再等幾分鐘,她不出來他就走。早時他和她說過,這個集日他會還她錢。他想她再不走出來,他就不再還她這筆錢。不還她不是他不還,而是說好的他來還她可她不出來。所有的責任都在她。都在她她以後就不能再罵他「無賴」或者「欠債鬼」。太陽都已沉西重紅了。鎮上的集市很快就要徹底散市了。奶奶早該從打盹瞌睡中醒轉過來了。他又一次給自己定了一個「再等五分鐘」。又定一個「最後三分鐘」。最後又定了一個「兩分鐘」。可到了最後兩分鐘的一分時,他心裡生出一種喜悅來,想這錢再過一分鐘,他就可以真當不還了。不還就正好可用這錢去買成塗漆塗在好日子的車身上。想著轉過身,準備拔腿離開時,看見少女不在公路對面修車行的那一邊,而是立在公路這邊他身後。

她一直立在他身後,眼裡放著喜悅悅的光。

他看見她有些生氣了,朝她上一步,問她為什麼立在這兒不說話。她說她就是不說話,看他能在這兒等多久。他覺得她在戲耍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現在我還欠你多少錢?」

「二千二。」

他驚著怔一下:

「能有這麼多?」

她從口袋取出一張記帳的白紙遞給他,說每一筆她都記在這上邊。她看他不接她的紙,並臉上有了尷尬色,她也朝他上一步,說,那些汽車的配件她都是當作廢鐵一毛錢一斤賣他的,若她把那些運到縣城的汽車修配廠,每一個配件都是幾千元,單是發動機就會賣出上萬、幾萬元。然後她把遞給他的記帳紙,重又收回來,疊疊裝進口袋裡。

「我虧待你了嗎?」她問他。

他對她搖了一下頭。

「你欠我二千二百不該還我嗎?」

他點了一下頭,從口袋摸出五百元,說這五百元是他剛從奶奶身上偷來的。說無論如何請她再緩他幾天或一周,在他離開這個鎮子前,他定會把欠她的一千七百元,一分不少還給她。他手裡僵著那五百元,慢慢朝她遞過去,像一個學生遞給老師的一份過錯保證書。她不接那五百元,只是冰冷冷盯著他的手,盯著他手裡的一捲錢:

「我怎麼能知道你不會偷著開車跑了呢?」

少年著急了,跺了一下腳,又在地上兜著身子轉了一個圈,聲音忽然大起來:

「我跑了你咒我一開車上了高速路,就撞車撞到高速路的懸崖下。」

「這樣吧,」少女說:「我不讓你還錢,但你把你的車子塗成龍血紅──就是暗紅發光那種紅顏色。」

少年不言了。他不想把他的車子塗成龍血紅。他以為那紅是種女人色。是窮人要裝作富戶人的樣,於是低頭猶豫著。少女見他猶豫勾著頭,領悟出了別味來,便一把奪了他手裡握的五百元,轉身朝公路對面走去了。散市的人群從鎮上走回來,沿著公路的邊旁朝著山裡去。路過這兒的人,都要朝著他和少女望一眼。少女的母親正在一排車配房的後面朝她招著手,很急切的樣,她就橫過馬路朝她家的房後走去了。少年以為少女走後會回頭望一眼,可他等了許久也未見她回過頭,最後只好氣怏怏地離開那兒回往鎮上了。

天色如期而至地黃昏著。奶奶在臨街門簾房裡收拾著屋裡落下的紙箱和瓶子,嘴裡不停歇地罵,說她下午打個盹兒錢丟了。等他回來奶奶就問他:「你拿沒?」他搖頭。她又問:「真沒拿?」他很堅定地保證他沒拿。奶奶就在屋裡走著跺著腳,堅信是她睡著時,有人進到房裡來,摸了她的口袋拿走了。

「多少錢?」

「五百塊。」

少年就去拉著奶奶讓她坐下來,為她捶背捏胳膊,說五百塊錢確實很多但奶奶不用太生氣,不用想不開,晚上他去隔壁四川菜館買上兩碗麵,放很多肉絲和紅星點兒辣椒油,又香又辣奶奶吃了就好了。也就無氣可生了。而且說了這話後,他果真去買了兩碗麵,奶孫倆在燈光裡吃著說了很多重大機要話。

奶奶說:

「汽車造好了?」

少年說:

「天涯海角就在眼前了。」

奶奶說:

「把你奶奶留下不管了?」

少年說:

「北京、上海、蘇州、杭州、廣州和香港,地圖上有的大城市,我拉上你去看夠一百個,我就真的不再管你了。我要自己遠走高飛、遨遊天下了。」說著看見奶奶臉上起了笑,眼皮起硬真要瞌睡了,少年就扶了奶奶去睡覺,路上奶奶夢話一樣告訴少年說,她藏的錢都在門後第三個磚縫牆窩裡,她已經數了整整一千遍,已經快夠她的棺材和三間新房屋的使用了,少年每偷走一分錢,她都知道都能看出來。

說著奶奶上床去睡了,睡著時滿臉都是光。

少年和奶奶的睡屋是在這後院一角的兩間平房裡。院子是一個缺了角的三角形。後院一邊是他和奶奶住的屋,一邊是好日子的製造棚。奶奶睡了他去數了奶奶藏的錢,那錢數大得如他要捉螞蟻卻捕了一頭大象樣。把那幾捲錢重新塞進牆窩裡,他又去檢查車燈、線路、車鏡和伸在後面的噴氣管,還又加旋了所有能看見的螺絲和咬合槽。天亮時少年也回屋裡去睡了,還在床上作了春夢美到天地空闊、大地上到處都是鮮花和鳥雀。醒來後他以春夢裡的少女為依據,決定當天就把他的好日子塗為龍血紅。又幾天車漆乾了後,某個半夜少年把臨著一條胡同的院牆扒出一條路,天亮前他開著他的好日子,拉著奶奶朝高速公路入口的方向走去了。

這一走,少年和奶奶,再也沒有回到鎮子上。和他們一同走掉的,還有高速路口修配行裡的少女同行著。修配行為了找到少女把「尋人啟示」貼了滿天下,連北京、上海、廣州的街頭都有那啟示。

附記:一年後我回老家去看了少年家的廢品收購站,果然見臨街的大門緊鎖著,鏽蝕的鎖眼裡,有淘氣的孩子竟然往裡塞了兩根火柴棒。去收購站房側的斜街胡同看,果然看到開出好日子新造車的牆豁口,已被人用新磚砌壘起來了。老牆上的新磚新補丁,如老街牆枯木逢春開出來一片火色鳳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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